可惜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郭升达才是他今晚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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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照安再次来到喧闹熙攘的大堂,美酒的香醇愈发浓烈,而层层云幔重叠交错,掩映着金碧辉煌的高台和窗棂。众人似乎陷入了狂欢,情绪逐渐高涨。
而她没走多久,便被人群中的几个汉子抓住,他们几个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地说道:“小贱人还挺会找地方藏,给爷回去!”
她被他们粗鲁地抓着,七拐八绕之后,直到走进一间昏暗的屋子内,他们才停了下来,把她往地上一甩。
四周的啜泣声戛然而止。
“你们都给爷好生待着,若是再敢逃出去,爷就废了你们的手脚!”他们威胁完,转身离开,锁起了屋门。
谢照安盘腿而坐,等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她慢慢地看过所有人,几乎都是妇女。她问道:“我要被卖到凉州,你们都要被卖去哪儿?”
“凉州……我被父母卖了,才会在这儿的……”
“甘州……我的家乡发生了饥荒,他们说有办法救我们,结果就把我绑到这儿来了……”
“瓜州……我本来都可以赎身了,可是他们骗了我,要更多的钱,我哪来这么多钱……”
不断有人弱弱应答着。
其中很多地方都在西边,其次便是偏远的地区。
有人觉察到不对,怎么会有人要被卖了还这么冷静?于是他不敢相信地询问道:“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谢照安沉默着。
“求求你,救救我们吧!”开始有人哭道,“我是被掳来的,我想回家!”
“求你救我们回家吧,我们的家人还在等着我们!”不断有人响应着。
“嘘。”谢照安竖起一只食指抵在唇边,“不要惊动了他们。”
此起彼伏的呼救声又渐渐弱了下去。
“你们想回家的心情,我可以理解。”谢照安缓声道,“不过今晚注定混乱,我不能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倘若你能救我们,你让我们做什么都可以!”
挣扎在困境中的人便是这样,他们苦于黑暗太久,以至于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便死死不放手,不愿放过任何一丝生的希望。谢照安的到来,对他们来说,无异于一道微弱但充满了力量的光。
而往往在绝境中,也最能激发出人群团结的力量。
谢照安再次陷入了沉默,她可能是在冥思苦想,她可能是在养精蓄锐。所有的人都屏着呼吸,安静等待着,希望眼前这个陌生沉着的姑娘能给他们一点指引。
然而,没等她说话,门再次开了。
几个粗壮的汉子将他们全部赶了出来,他们的手中挥舞着半人长的鞭子,狠狠地鞭笞在地面,威胁道:“都给爷老实点,胆敢有任何小动作,爷抽死你们!”
可谢照安知道,他们不敢的。因为他们需要保证卖品的完整性,等送到了主家那里挑不出毛病,他们便能赚得更多。
她躲在人群中,低声呢喃了一句:“掩护我,今晚能不能逃出去,且看诸位的决心。”
仿佛走了许久,他们被带到一间更宽敞的房间。
一瞬间,无数双贪婪的眼睛正盯着他们瞧。
“诸位可否满意?”清朗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若是满意,便可以出定金了。依照我们的规矩,价高者得。”
霎时,一人被揪起衣领,强迫着站了起来。
谢照安盯着四周,忽然站起身朗声道:“且慢。”
壮汉见状,扬起鞭子,恶狠狠道:“下去!”
可是谢照安反手拉住他的鞭子,猛地一拽,壮汉立马扑倒在地,哀嚎不已。
屏风后的人来了兴致,只听他带着三分笑意,宛如在欣赏一只垂死挣扎的猎物,询问道:“哦?你想说什么?莫非你想第一个被挑选?”
“逼良为奴,触动律法。你真要走这条不归路?”
“哈哈哈……”屏后的人忽然开始大笑,“我何时畏惧过死亡?倒是你,乳臭未干的小孩,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是么?”谢照安勾了勾唇角,“你真的如你自己所言,无畏生死?可是至少在我的记忆中,你曾经如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央求着别人放过你的性命。”
他的笑声慢慢沉了下去,“你……是何人?”
谢照安昂着头,笑容冷锐,娓娓道:“你若不信,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你自诩狡猾聪明,江湖中无人能逮住你,于是十三岁的你开始与豪权交易,掳掠幼童,迫使他们成为豪权的奴隶,使无数个家庭支离破碎。日渐猖狂的你终于有一天没能逃脱,落入了谢纵清的手中。谢纵清为人正义慷慨,最看不惯你此等丧尽天良的混蛋,只是你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他才起了怜悯之心,决定放你一条生路,但以你的一只手为代价。所以,你此生再也不能使用右手。”
那人惊恐地问道:“你是谢纵清的徒弟?”
“白松鹤,好久不见。”谢照安淡淡道,“我之前还在想,姚探微虽然蠢是蠢了点,不过好歹一片孝心,为了他的父亲可以做到这个地步。却没想到是我想错了,他来寻芳楼,根本不是为了报复沈具言,而是为了能在他乡继续做他荣华富贵的少爷。所以,他来和你做交易,从你的手中买奴,不过你们的交易失败了,你也反手将他杀害了。”
她冷笑道:“人一旦沾染上权力,就会变得面目全非。”
姚探微死时的样子很诡异,像是中毒所致,又不是寻常的毒药。当谢照安看见傅庸送她的画卷时,她的脑中灵光一闪,迅速回想起师父与白松鹤对峙的那一天。
白松鹤善使暗器,他的暗器中往往淬了毒药,而他的毒药最出色的一点便是——开始乍一看与常人无异,能蹦能跳,但其实中毒的人已经失去了意识,犹如傀儡。而在十秒之后,他便开始面色发紫,口吐白沫,直至五脏肺腑衰竭而亡。
她立马明白,此为故人相逢。
她扬了扬眉,扫过在场戴着面具的权贵。“你们纵容着他,可曾想过你们的后果?”
他们明显开始忌惮了,纷纷将目光投向屏风。
但白松鹤仍然没有想要服罪的意思,只道:“就算你是谢纵清的徒弟又如何?我已非当时的我,而你今晚也休想走出寻芳楼!”
话音甫落,一柄长剑飞了过来,空中犹有人大喊道:“照安!接着!”
谢照安眼疾手快,抽出剑柄,霜白的剑光快如游龙,裹挟着冷意,直冲画屏而去。
“在这世上,没有谁能说完全主宰着谁,你以为你能一辈子逃脱,殊不知你认为低贱的人,才是将你送往地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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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卑微的人也是人,再低贱的命也是命,你又怎知,他们甘愿一辈子被你踩在脚下而不会反抗?”
月华如练,陈偃站在银光中,端雅如清风兰雪。
“低贱庶民,能成什么风浪?”与他说话的人隐于暗处,语气中满是不近人情的冷漠。
“秦有陈胜折木为兵,汉有黄巾揭竿而起。自古光阴守衡,历来自然之道。中郎将,你跟在郭将军身后许久,岂不知他原也是庶民出身,那时他有想过他会有如今的成就吗?”
中郎将杨元开默了半晌,不解地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玄衣卫今晚俱在寻芳楼,白松鹤逃不掉的。”陈偃微微侧头,莞尔道。
杨元开整个身子都抖了抖,他终于走到了月光之下,与陈偃并肩而站,他凝望着窗外静穆的皇城,忽然问道:“皇上知道了?”
“皇上在乎的不是白松鹤,也并非郭将军,而是眉山党。”陈偃道,“从江陵顾兆案开始,皇上便开始有意无意地责问袁沈二党。此次亦然,捉拿住白松鹤,下诏狱,严刑拷问,他一个供出来的便是郭将军的女婿周校尉,虎牙山一役中,周校尉抛弃陈家军,迫使他们在虎牙山遭遇埋伏,全军覆没,但因为郭将军的求情,沈党和袁党替他遮掩住罪行,转而将过错都推给了眉山党。若皇上想重振眉山党,最好的方式是除掉周校尉,以儆效尤。”
“那么郭将军呢?”
“郭将军是肱骨老臣,皇上至少不会杀他。”陈偃淡淡一笑,“可是中郎将你就自身难保了,等除掉周校尉之后,第二个便是你。”
他顿了顿,“你也知道私自售卖良民是何等罪过,依照律法,当夷三族,处以绞刑。”
杨元开明白陈偃不是在吓唬他。皇上虽可以不杀郭升达,但可以断了他的臂膀,先是周校尉,再是他杨元开,他们全都躲不掉。不管他现在怎么做,都难逃追究。
虽然他并不知道事情怎么慢慢发展成如今这个样子。
杨元开苦笑道:“你来便是想告诉我,我时日无多了么?”
不料陈偃摇摇头:“我与中郎将无冤无仇,并非特意看你笑话,而是我愿给中郎将提个主意。”
杨元开的眸色瞬间亮起起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