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等到她真的见到谢照安,看到她的美貌光彩照人,她的心里又开始忍不住嫉妒。她不服气,这个土包子凭什么值得旁人围着她转?她们堂堂高门贵女,为什么要把她一个外人众星拱月地捧起来?
所以她才会想着过来冷嘲热讽几句。
怎料这群傻子居然还跟她呛声,简直不把她放在眼里!
“你们——你们简直不可理喻!”裴寒姿气道,“你们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敢这么和我说话?”
“我们又不傻,当然知道。不知你是长公主呢,还是裴驸马呢?”贾映清阴阳怪气道。
“你——”
裴观适时走了过来,打断裴寒姿的话:“寒姿,不可大声喧哗,平日里的规矩都到哪儿去了?”
裴寒姿仿佛看见了靠山,立即委屈道:“堂兄,她们欺负我!”
说罢,她又指向谢照安:“尤其是她!”
谢照安一愣,疑惑地指了指自己。
“你确定?我?”
她刚才连话都没说,就这样莫名其妙被裴寒姿倒打一耙。
她顿时觉得好笑:“裴观,你的好妹妹真会说笑话。你们裴家的家风就是这样随意污蔑人的?”
裴观面子挂不住,拽着裴寒姿恶狠狠地低声责备道:“谁允许你惹她了?你也太不懂事了!”
裴寒姿一呆,“堂兄,你以前都是站在我这边的。再说了,明明就是她粗鄙不堪,你们为什么要请她来——”
“够了。”裴观啧了一声,“别站在这儿丢人了。”
堂兄赶她走,生平第一次。
裴寒姿的脸全都丢尽了,明明她只是想耍耍威风而已。她恨恨地剜了谢照安一眼,结果对方还颇为自得地朝她扬了扬眉尾。
她简直是要气炸了。
裴寒姿一跺脚,气哭着跑了。裴观的目光略过众人,放在谢照安身上,他尴尬地咳了一声,维系着该有的体面,道:“抱歉,是我这位妹妹太任性了。”
今日的裴观打扮得格外花枝招展,像只花孔雀。谢照安懒得跟他计较,嗯了一声,说道:“算了,你自己去管,别让小晚烦心就行。”
裴观眉目惆怅,勉强笑了笑。
而经过裴寒姿一闹,舞剑的事情不了了之。贾映清倒无所谓,比起看谢照安舞剑,她更乐意交她这个朋友,于是她热情地拉着谢照安便要入席。
这时府外小厮通传,张家二位公子前来赴宴。
张焘和陈偃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姗姗来迟。
同样的服饰穿在不同人的身上,呈现出的效果可谓是天差地别。陈偃今日穿着一袭暗青色的长袍,近似黑,却更衬得他皮肤白皙,眉眼清澈。金丝纹路翻滚在他的长袖边沿,宛若夜晚暗滩温柔的浪花。玉佩香袋整齐地挂在他的腰际,步履间珠玉环佩相碰,清脆悦耳。
陈偃本就是个身段很不错的人,穿什么衣裳都好看。今日他特地整理了一遍仪容,瞧上去竟比往日更加清雅高贵。
这身衣裳,若穿在旁人身上,或许会令人觉得雍容高雅。而穿在陈偃身上,谢照安只觉得像仙子——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1]。他就像是从一排神仙中走出来的仙子。
张焘领着陈偃和长公主夫妇打过招呼,随后二人入席。
而陈偃走到哪儿,谢照安的目光就追到哪儿——可惜人家自始至终眼神都没歪过一下,根本没有正眼看她一眼。
身侧,贾映清忍不住发出喟叹:“原来他便是状元郎,竟和我想象中的大相径庭。”
谢照安本想问下去,可她张了张嘴,又悉数把话咽了回去。
“他是不是尚未娶妻?你们觉得,他会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有姑娘八卦道。
谢照安沉默不语,竖起耳朵。
贾映清思索片刻,回答道:“约莫是和他性情相似的姑娘吧,知书达理,温柔娴雅,博览群书?”
姑娘们纷纷表示赞同。
“为什么?”谢照安不甘心地询问。
因为她和这里面的每一个词都不沾边。
“唔,这样才会有共同话题呀。”贾映清认真地说,“张二公子温文尔雅,性情文静,感觉只有饱读诗书,善解人意的姑娘才会和他相配呢。人都是会喜欢和自己相近的人吧,这样相处才不会尴尬呀。”
谢照安呆呆地转过头。
她虽然也算略通诗书,但完全称不上精妙的地步。更不用说她在诗词歌赋上完全没有天赋,只有习武才是她的爱好。
且她的性子一点都不温柔,她刁蛮,张狂,锋利,甚至孤傲。
所以陈偃从前和她说话的时候,会感到头疼吗?
他真的更喜欢一个各方面都和他相近的姑娘吗?
谢照安急得抓耳挠腮。
她明明从不会如此窘迫的,这种感觉真令人抓狂。
裴寒姿不给她纠结的机会,在宴席开始的那一刻,她便扭头对着李晦晚意有所指道:“嫂嫂,如此花团锦簇的美景,若是没有歌舞相配,岂不可惜?”
李晦晚微笑着瞥了她一眼。
裴寒姿没有察觉到她眼里的冷意,不知危险地继续添油加醋道:“方才可是有很多人想看谢大侠舞剑呢,不如这歌舞就免了,由谢大侠亲自舞上一曲,也省得麻烦。不知谢大侠意下如何呢?”
贾映清见不得她小人得志的猖狂模样,正欲出声辩驳,却被谢照安按住了胳膊。
想把她当舞姬?
就是不知她裴寒姿能不能承受得住。
谢照安莞尔道:“好啊,既然裴小姐想看,我自然不会拒绝。”
她抬手慢悠悠地拆下身上所有的首饰,用披帛将长袖挽了上去,露出两截洁白的窄袖。再不急不缓地走到中央,拿起佣仆准备好的长剑,指尖一弹,剑鸣狭长。
她轻笑道:“不过,我需要琴音。”
说罢,她指了指陈偃,声音果决:“我要他弹。”
她站在海棠花下,身姿飒爽。满地花雪映出淡粉的光晕,衬得她的眉目潇洒而鲜妍。
她的美从来都是极具攻击性与侵略性的,这是一种不同于闺阁的,而充满了野性的宛如玫瑰的漂亮。所以旁人只要见上第一眼,皆会被之吸引,心神都会控制不住为之震撼一瞬。
陈偃,你若不喜欢
我,大可拒绝我。
只是我曾承诺,欠你一场剑舞,今日就当是我特意为你舞的。
谢照安紧紧握着剑柄,心跳加快,一刻都不敢错过陈偃的反应。
陈偃明显没有料到她会来这一出,不由得一怔。
而张焘见状,不满地啧了一声,下意识想要替自家弟弟回绝。可是在他开口之前,陈偃便站了起来。
春风中,他笑意恬淡,满心欢喜,欣然道:“这是我的荣幸。”
其实他在一进府的时候便发现谢照安了。可是这可恶的小姑娘只顾着和她身边的女孩们闲谈,压根没有注意到他,陈偃心中难免一阵失落。
他觉得张秀说的很对,谢照安是个很讨人喜欢的人,她的热情不是独一份的,也并不专属于他。
直到谢照安点名要他弹琴,他才终于看见她明亮的眸中再次盛满了他的影子。
他真的好高兴。
庆幸谢照安没有忽视他,庆幸她的心中还有他,哪怕仅仅一星半点。
李晦晚命人取了古琴过来,陈偃施施然坐下,指尖抚上琴弦,破阵乐起,谢照安长剑一甩,剑光,可斩鬼神。
她今日穿着一袭红蓝相间的衣裙,舞姿敏捷,格外飘逸,长剑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灵魂,来如雷霆震怒,去如江海凝光。琴弦急促的乐声催促着,而她的剑法也愈发繁复。
而本就娇弱的海棠被凌厉的剑气一震,顷刻抖落,颤颤巍巍,飘扬如雪。
曲声终了,谢照安紧接着长剑一横,剑尖直抵着裴寒姿下颚。裴寒姿被迫昂着脑袋,瞠目结舌,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一朵海棠轻柔地落在剑尖,随着谢照安的动作,慢慢滑入裴寒姿的手中。裴寒姿傻傻地捧着花朵,不知所措。
谢照安歪头笑了笑:“裴小姐,你看的可满意?”
满意还是不满意?裴寒姿如鲠在喉。
她害怕她一旦说出个不字,锋利的剑尖马上就会捅穿她的咽喉。
她咽了咽口水,反将头一扭,哼了一声。
而在场其余的姑娘们在见识过真正的剑光后,心中不由得更加敬佩起谢照安,她们由此坚定地相信——谢大侠就是整个江湖最厉害的大侠。
谢照安被她们拉着问东问西,尽是一些江湖趣闻。
一直到深夜,谢照安才回到家。
洗漱歇息之前,她先敲响了祝平暄的房门。
祝平暄打着呵欠,开门见是她,疑惑道:“照安,大半夜的你不睡觉,找我干啥呀?”
“你诗词歌赋学的怎么样?”
“还行吧……”祝平暄揉了揉眼睛,“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