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观一口一句昭昭,有意无意地提及他们的儿时情谊,这分明是要把他当作外人,拼命地往外推。
“张二公子莫要见怪,我和昭昭从小打闹惯了,昭昭就是这个脾性,二公子习惯就好。”裴观再次对陈偃发起挑衅。
谢照安忙道:“张熹,你别听他胡说。”
陈偃的唇角勾起一抹讽笑:“看来裴驸马一直很自信。只是她自小认识的从不止你一人,你如何确定别人就和她一定没有自幼结下的缘分呢?”
裴观没料到这个回答,不禁一怔。
谢照安听的云里雾里,她苦恼地挠了挠脑袋。
难道陈偃的意思是……他们小时候就认识了?可是为什么她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裴观看向谢照安:“那又如何,昭昭忘了,看来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人。”
陈偃的心猛地一沉。
谢照安脸色一白,立即握住陈偃的手,急切道:“张熹……”
可是陈偃却轻轻地抽回他的手,仍旧笑着:“情深与否,从不在于时间长短。裴驸马,你们裴家最重视名誉,倘若你真的在乎她,为何还是为了裴家另娶他人呢?”
“你——”
陈偃其实还有更过分的话没说出来。
比如他们裴家趋炎附势,小人得志,背后捅刀,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踩着别人的尸骨上位。虎牙山三万冤魂,眉山党几千书生,一个埋于大雪,一个葬于火海。桩桩件件,哪件阴险歹毒之事缺了他们裴家的身影?!
他实在是恨透了裴家。
可是谢照安还在这里,他不想让她听见这些,他不想让她左右为难。
他偏头去看她,她的脸上写满了痛苦与纠结。
他知道她现在一定难过极了,其实他也并不想把局面弄成这样。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不论是出于嫉妒、愤怒还是仇恨。
他竭力压下心中的烈焰大火,按住自己微微颤抖的手,垂眸不再言语。
谢照安没再敢看陈偃,她心中歉疚极了。早知道裴观尽说些刁难人的话,她今晚不论如何都不会拉陈偃一起吃饭的。
这下好了,自己在他心中好不容易积累的形象怕是要一落千丈了。
要不是陈偃有教养,给人留着体面,这会儿他恐怕都能甩脸子走人了。可他现在还要继续忍着,陪她将晚饭吃完。
她心中发誓,若是下回再遇到这种情况,她一定不会对裴观手下留情。
谢照安感到心累,这绝对是她吃过的最难吃的晚饭,没有之一。
第124章 清晰
照安,我爱你
谢照安垂头丧气地回到宅子, 洗漱过后,直接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浑身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 疲惫不堪。
傅虞敲了敲门,随后推门而入,走了进来。
她看见谢照安在床上半死不活的状态, 不免感到好玩, 大笑道:“照安, 你怎么这副鬼样子?哈哈哈……”
谢照安双目空洞,毫无生机地回答:“别提了, 我现在是好不容易解脱了。”
傅虞坐在床沿, 摸了摸下巴:“到底发生什么了嘛,不妨说来给我听听?”
于是谢照安痛心疾首、声情并茂地描述了一遍和裴观陈偃二人吃晚饭的所有经过。
傅虞听完, 发出她最本真的评价:“照安,你这个青梅竹马,怕不是脑子有点毛病吧?”
“什么青梅竹马……”谢照安一提到他就来气, “他都称不上我朋友, 还什么青梅竹马……”
“可是陈偃当真了呀。”傅虞道,“其实仔细想想, 裴观说的有些点不错,你的确和他自幼相识, 认识他的时间也长, 不过他还添油加醋说了一通,故意针对陈偃, 陈偃肯定会不高兴的吧。”
“对啊。”谢照安长叹一声, “我今晚真是做了一个最错误的决定, 我以后要怎么面对陈偃啊……”
“那你直接跟他说开就好啦。”
“可是他会信我说的话吗?”谢照安翻了个身, 担忧地望着傅虞道。
“他喜欢你,不相信你相信谁?”傅虞也躺下来,笑着道。
“他喜欢我?”
“他肯定喜欢你。”傅虞笃定地点点头,“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俩看不明白,我这个局外人可是看得明明白白。”
“但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谢照安垂眸,“他现在忘记我了,如果有一天他想起来了,然后也想起来当初是我赶他走的,介时怎么办呢?他会怨我吗?”
“唔,那你以后别赶他了呀。”傅虞道,“照安,感情的事是由不得人犹豫的。若你之前伤害了他,这是无法改变的,若你真心喜欢他,以后待他好就是了。”
“他会接受吗?”
“那就看他了,强求不得。”傅虞颇为惋惜地耸耸肩。
谢照安闭上眼睛,陷入沉思。
“照安,其实我觉得你们之间一直有误会。”傅虞轻声道,“感情容不下太多欺瞒,你该找个时间和陈偃好好谈谈的。”
谢照安惆怅的想,确实如此。此前她太任性,太迟钝,她分不清欣赏、依赖和喜欢,她非得经过一次痛苦,方才大彻大悟。
她如今明明白白地喜欢着他,她理应将这份心情告诉他,她要主动将他们之间的隔阂消除。之后就算他不要她,就算他厌恶她,那也是她罪有应得,她坦然接受就好了,总比一个人在这里胡思乱想好。
“谢谢你,阿虞。”谢照安轻缓一口气,笑道。
“这有什么的。”傅虞大大咧咧道,“如果你能幸福,我也会开心的啊。”
“你呢?你和傅庸怎么样了?”谢照安转了话题,笑眯眯地问。
“嗯……也就那样吧。”傅虞的笑容开始变得失落,“照安,我和师兄之间隔的是一整个九华山,这没有误会,这全是人命。我……其实我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傅庸没有说他为什么会背叛九华山吗?”
“没有。”傅虞摇摇头,“不过现在我也不纠结了。因为就算他说了,他也不会离开长安的,我看他当指挥使当的可开心了。”
说罢,她想起了什么,故弄玄虚道:“照安,你一定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忠心于皇上吧?”
“为什么?”
“因为他们俩的母亲是亲姊妹!”傅虞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你看,缘分就是这么莫名其妙。”
谢照安也呆了片刻。
“就这样挺好的,我只希望这样平静的时光能多一些。”傅虞的心中不禁泛起苦涩,因为她知道自欺欺人的日子马上就要结束了,她和师兄马上就要分道扬镳了。
虽然自从和师兄相遇后,他们之间总是在争吵,拌嘴。
可是、可是她还是好喜欢他,不要命的喜欢。
谢照安抬手,安抚似的摸着傅虞的脑袋。
“照安,如果有那么一种可能……”傅虞抿了抿唇,“如果我能和师兄修成正果,到时候我一定请你和陈偃喝喜酒。”
谢照安朗笑道:“好呀。”
两个女孩在静谧的夜里,彼此依靠,诉说着缠绵的儿女心事。
傅虞太喜欢这段日子了,越喜欢,便越心酸。在她的心中,有照安这个好友,有傅庸这个师兄,他们一起嬉戏打闹,每天开开心心地生活,没有争斗,没有算计,没有血海深仇,实在是太美好的事情了。
可是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不是吗?
天色愈发浓郁,月上梢头。
“咦?祝平暄还没回来吗?”傅虞忽然望了望窗外的天色,疑惑道。
“祝平暄没回来?”谢照安坐起身,惊讶道。
“对啊,临近傍晚的时候他回来了一趟,然后说是要去细香楼问话,结果现在这个点了,还没回来呢。”
谢照安立马下床:“天色太晚了,细香楼那个地方太乱,若是祝平暄遇到危险就不好了,我要去找他。”
傅虞立即也道:“我跟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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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偃一回到张府,便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面,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张秀见他不对劲,不敢问,只能守在门外,时不时竖起耳朵偷听里面的情况。
许久过后,陈偃翻出一只陈旧的木箱,他吹开上面沉浮的灰尘,颤抖着伸出手,慢慢将它打开。
箱子里没放着什么东西,只有上千张画着人影的泛黄的宣纸。陈偃盘腿坐在地上,屏着呼吸,一张张翻阅过来,仔细地看着。
每张纸上都画着一个女孩,形态不一,长得也全非一模一样。但是她们明媚如春,笑靥如花,右眉间皆点缀着一颗小痣。
越往下翻,纸张越旧,女孩的年纪也越小,脸庞却越发清晰。
直到他五味杂陈地看完最后一张,陈偃的眼尾泛着红,慢慢将纸张叠好,再重新小心地放回箱中。
他痛苦地将脸埋进双手,险些失声痛哭。
他想起来了,他全都想起来了。
自从她离开眉山书院后,每一天都是寂寥无趣的,他的世界重新陷入灰暗。于是他提笔描摹着她的容颜,企图记住她的模样,一天一张,从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