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眉山书院覆灭,他更是陷入疯魔,想象着她长大后的模样,一笔一划地去试验、猜测。没日没夜,每分每秒,他生怕将她遗忘。
他落笔成痴,哪怕听见她的死讯,也当充耳不闻,满心不信,依然固执地期待着和她重逢。
所以在江陵的蒹葭海,落日黄昏,他一眼便认出了她。他暗自庆幸,原来长大后的她长这个样子,真漂亮,和他想象中的一样漂亮。
于是他抛弃了所有,什么理智,什么计划,他统统抛至脑后。他只要跟她在一起。
即使后来忘记了她,可是只要一见到她,他便忍不住心动,忍不住和她亲密,忍不住想将她占为己有。他堕落,他疯狂,他的念头龌龊又阴暗。
光风霁月的皮囊装着虚伪的灵魂,他其实就是一个任性又偏执的人。
今晚站在夕阳下,他凝视着她,脑海中交织着错综复杂的回忆,有甜蜜,有悲痛,有无奈,有不解。直到怒火冲毁了理智,他的记忆逐渐变得清晰,慢慢地如走马灯在脑中放映。
他宛如一个局外人,注视着他的每一次遗忘,再每一次动心、沉沦、迷恋。
陈偃,这就是你的君子骨吗?
你读过的圣贤书竟将你教成了这样不堪的人?
陈偃轻轻笑出了声,凄苦又悲凉。笑着笑着,他流出了眼泪。
照安,我该拿你怎么办?
我一次一次地默许了你的靠近,失忆的我以为我可以挽回,当时的我以为我只是喜欢。
可现在的我全想起来了。
我并非仅是喜欢。
我爱你。
可我如今……回不了头了。
不知过了多久,张秀敲了敲门,弱弱的声音传了进来:“二公子,大公子来了。”
陈偃静静坐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复冷静的神情。他拭去多余的泪水,假装方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淡定自若地打开房门。
逆着灯光,张焘并未发现他的不对劲,仅是问道:“听张秀说,你在找东西?怎么找东西还把自己关起来了?”
“我不希望有人打扰我。”陈偃道,“兄长,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张焘有一种感觉,感觉这个弟弟总在有意无意地忤逆他。按理来说,十五六岁的少年才是最叛逆的,所以张熹在最叛逆的年纪离家出走。但张熹如今都及冠了,应该懂事了才对,可为什么他会突然开始担心张熹在越走越远?
但愿是他多想了吧。
张焘轻咳一声,开始说正事:“寻芳楼的人有消息了,他们今晚会出现在细香楼。”
陈偃沉吟片刻,道:“白松鹤只是个幌子,寻芳楼其实另有目标?”
“不错。”张焘肯定道,“若是你想去,这次我不拦你。”
陈偃一愣。
“……罢了,你就当我是在为张家考虑吧。”
“多谢兄长。”
陈偃立马离开了。
今日只有这句道谢说的最真心实意,张焘不禁无奈地一笑。
第125章 细香
教你的招用得蛮漂亮的嘛
细香楼有二绝, 舞绝胡秋娘,歌绝崔念奴。崔念奴乐妓出身,拥有着一把好嗓子, 歌声清丽脱俗,有许多文人墨客都甘愿为她填词献曲。可惜崔念奴为人清傲,不是所有的人都看得上眼, 而她瞧不起的人, 即使再位高权重, 即使捧上奇珍异宝,她照样不会赏一个目光。
祝平暄惴惴不安地赶到细香楼, 朝老鸨翻出大理寺的腰牌, 信誓旦旦地说江州遇害,他怀疑其死因与崔念奴有关, 他要找崔念奴问话。
老鸨没见过他,看他的腰牌似乎不过是个小官,于是她势利地笑了笑:“官爷, 咱们家念奴的脾气不好, 她不想见的人无论如何都不会见的,这……我也做不了主啊。”
祝平暄心里琢磨着, 都闹出人命了,我还跟你在这儿废话?要不是因为江舟, 我才不会来细香楼呢。今日崔念奴就算不想见也得见, 我是来秉公办案的,又不是来寻花问柳的!
他心一横, 绕开老鸨, 风风火火地就去找崔念奴。
哪知崔念奴就倚在门口, 手中轻摇着团扇, 笑眯眯地盯着他,柔声细语道:“你是因为江舟的事,才来找我的?”
她的笑容美得惊心动魄,祝平暄不自觉地挪开目光,不自在地问道:“你就是崔念奴?”
崔念奴对他的反应已经见怪不怪了,因为每个初次见她的人,十有八九都会是这样。她轻轻一笑,团扇一转,盈盈拜道:“小女崔念奴,见过大人。”
她推开房门,“大人,不妨进来说话。”
祝平暄懵懂着跟她进了屋。
崔念奴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让他坐下,他就坐下。叫他喝茶,他就喝茶。直到崔念奴轻轻笑了一声,祝平暄才如梦初醒,唰地一下站起身,换上严肃的神情。
“咳,我是来告诉你,江舟已经死了。今日早晨我在他的房间里发现他悬梁自尽,但后来我找仵作验过了,他实则是被人毒死的,并非自杀。”
崔念奴不语,继续听着他的后文。
“我知道你和江舟是好友,此番过来问话,是想问你,你可知先前江舟为何会想从戏班逃走?”
“我不知道呀。”崔念奴扬起天真的笑容,摇了摇头。
“……”祝平暄再次挪开目光,“之前江舟来找你的时候,你就没有察觉到不对劲么?”
“我一天要见那么多客人,哪里还有力气去察觉他是什么心情。”崔念奴悠悠道,“我们是经常见面,但是在我心里,他也只是我数百客人之一罢了,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
说罢,她凑近了些,声音软绵道:“大人,为何你的脸这般红?是热着了吗?”
祝平暄摔门而去,落荒而逃。
刚刚崔念奴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贴了过来,近的几乎让祝平暄喘不过来气。他方才几乎没有心思听她在说什么,而崔念奴明显也拿捏了他的弱点,故意靠得近,故意撩拨他。所以崔念奴一定有所隐瞒。
祝平暄心道,自己果然是太年轻了,斗不过这些在名利场中游刃有余的莺莺燕燕。改日,改日等他冷静,等他再想个主意出来,再向这个崔念奴问话。
他双手撑在扶栏上,深深舒了口气。
苏卿之自上回被谢照安揍得鼻青脸肿之后,心里一直憋着一团火。甚至自家老爹都时不时劝他,让他不要招惹谢照安,此人风头正盛,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存在。
可苏卿之打心眼里不服气,他堂堂吏部尚书之子,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于是他夜夜在秦楼楚馆买醉,企图用酒麻痹他的神经,让他忘却烦恼。
而今晚在细香楼,还没等他喝醉,他就见到了一个他恨得牙痒痒的身影——正是祝平暄这个臭小子。
他听别人说,此人考上了进士,去了大理寺当官。不过就算当了官又如何?照样是个好色的男人。而且不光好色还胆子忒大,竟然敢去找崔念奴崔姑娘。瞧瞧,现在不就被赶出来了,站在门外失魂落魄呢,当真是可笑!
崔姑娘那可是天上的月亮,连他苏卿之都高攀不上,他祝平暄有怎样的魅力,怎样的能力,竟敢痴心妄想?
苏卿之阴森森地笑着,手里攥着酒杯,带上一群狐朋狗友,准备去找祝平暄的麻烦。
既然谢照安惹不起,那么这个小小的祝平暄又有什么可顾虑的?
祝平暄忽然感觉背后一凉,还没等回头,一只手臂就搭上了他的胳膊。只听苏卿之流里流气地笑道:“哟,这不是祝兄么,怎么大晚上的站在这儿啊?莫不是不受人家崔姑娘待见,被赶出来了吧!哈哈哈……”
他的朋友们附和着一起大笑。
祝平暄感到无语,默默推开他的胳膊,道:“不是,我只是有些事想要问问崔姑娘。”
“什么事呀?问到没有啊?”
“……没有。”
“哈哈哈……祝兄,肯定是你没有诚意,惹人家崔姑娘不高兴了!这样,如果你喝酒喝赢了我,我就带你去见崔姑娘。保证你问什么,她就回答什么,怎么样?”
祝平暄觉得他很烦,蹙了蹙眉:“我不想喝。”
他想走人。
可苏卿之拦着他,不让他走。他笑嘻嘻地扬起酒杯,给身边人使了个眼色,一群人瞬时蜂拥而上,抓着祝平暄的肩膀,反扣住他的双手。
“祝兄,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啊。我爹可是吏部尚书,你知道惹我不开心是什么后果吗?”他高高扬起酒杯,作势要把酒水全往祝平暄的头上浇。
说时迟那时快,祝平暄猛地往后一踩,踩到一人的脚趾,那人霎时退出去,开始捂着自己的脚,痛苦不堪。趁着他们没有反应的机会,祝平暄又是抬脚,直接踹向另外一个人的膝盖。那人吃痛,手劲一松,祝平暄离了束缚,双手扼住苏卿之的腕子,于是酒杯一歪,酒水尽数洒在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