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延鹤偏头去看远处的陈偃。
这小孩确实乖巧,不哭不闹,不添麻烦,自己一个人安静地坐在那儿读书——真是个读书的好料子。
“好吧。”俞延鹤答应下来,“你且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陈广嘉含着热泪,感激地朝俞延鹤再三道谢。
这或许是他和陈偃最后一回相处了,他必须为他铺好前路。他想好了,这孩子聪明,若再经过眉山书院的熏陶栽培,日后一定是个出类拔萃的人才,介时——介时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自己不论是在天上还是在人间,都会为他感到骄傲的。
陈广嘉甚至没有和陈偃道别,因为他害怕他会心软,他害怕看见陈偃的眼泪。于是他悄悄地离开了。
许久之后,陈偃慢慢放下手中的书卷,看向远方,眼神空洞,喃喃道:“父亲……他走了?”
俞延鹤走过来,摸了摸他的脑袋:“他有重要的事要去做,以后你就留在这里吧。”
一滴清泪从他的脸颊慢慢滚落,陈偃哽咽着:“他不要我了?他还会回来找我吗?”
很难说。俞延鹤不忍回答。
“只要你认真读书,你的父亲会过来看你的。”他说了一句谎话。
于是陈偃便待在了眉山书院。每日和师兄们一起读书,一起劳作,有的时候还会下山去市集上凑凑热闹。
师兄们大多都很喜欢他,总是会给他讲许多故事,许多书籍上接触不到的认知与见解,陈偃逐渐从师兄和山长的身上学到了许多。
但有很多时候,他都喜欢一个人躲在房间里,不出门。
因为他的心中一直装着父兄。
他心想,哪怕父兄不会过来,那为什么连一封书信都吝啬寄给他呢?难道他们已经忘了他吗?难道他们真的抛弃他了吗?
一日复一日,杳无音信。陈偃的心中备受煎熬,直到某年春日,乍暖还寒的节气,他突然发起了高烧。
他听不见他人焦灼的声音,嘴里一直反复呢喃着父兄二字。
他似乎梦见了大漠黄沙,他似乎还看见了父兄熟悉的背影。
他好想他们。
他要去找他们。
在夜里的一场春雨中,陈偃终于从昏迷中悠悠转醒,他冒了一身冷汗,浑身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他环顾了一遍四周,没有人。然后鬼使神差地下床,趁着无人注意的间隙,偷摸着走出了书院。
雨水萧瑟,寒气入骨,但他仿佛失去了灵魂,只一个劲地朝山下走。
往哪走?怎么走?其实他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眉山和西境中间隔了几千里。
突然他脚下一软,泥土松陷,他一个趔趄,彻底摔了下去,掉入了迅疾的流水中。
他想高声呼救,可是河水不断灌入他的耳朵和嘴巴里。他想,他大抵是要死了。不过没有关系,死了就能见到母亲了……
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忽然有人跳入河水中,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他薅上了岸沿。
“喂,你怎么回事!找死啊!”那人骂骂咧咧地说道。
他使劲咳嗽着,仿佛要把肚子里的水都吐出来。
“真是的……大半夜的发什么疯……”那人可能见他可怜,半死不活的,语气逐渐软下来,甚至体贴地拍了拍他的背。
陈偃抬头,只见对方是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女孩,明眸皓齿,漂亮极了。
“有什么想不开的嘛,这个世界还是很美好的。”女孩见他傻傻地盯着她,不自在地挠了挠脸颊,憋出几句宽慰的话语,“如果人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陈偃感觉眼眶一热,不知怎么的,一把扑过去抱住她,失声痛哭,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的迷茫、委屈、怨恨全都宣泄出来。
女孩被他突如其来的举措吓到了,手足无措道:“喂,你别哭啊,话说在前头,我可没惹你啊……”
陈偃哭了很久,哭得很大声,哭到附近出现点点星火,有人提着灯来找他们了。
女孩叫李昭明,她和兄长要去西境,此番路过眉山,兄长想去拜访一下俞延鹤,所以才上的山。
陈偃湿淋淋地回到眉山书院,毫无疑问地被俞延鹤劈头盖脸地训斥了一通。老山长从没发过这么大脾气,气得心脏直抽,他罚陈偃抄了七日的书。
李昭明这几日也一直待在书院里,听她说,兄长嫌她总喜欢练武,却不好读书,这是个非常不好的习惯。而眉山书院英才众多,兄长希望她能耳濡目染,至少学到一点知识。
于是李昭明也每日跟着书院里的人一起读书,因为和陈偃年纪相仿,山长遂安排她和陈偃坐一块儿。
但李昭明有个毛病,就是一读书就喜欢睡觉。
陈偃经常读着读着,就发现身边的人已不知从何时开始沉入梦乡。春日的艳阳很暖和,光芒刺眼,每到这时,陈偃就会默默拿起书本,一手给她遮阳,一手捧着书卷继续读。
李昭明睡醒了,就喜欢到处跑。有的时候觉得一个人玩没意思,就拉着陈偃一起去闯祸。
陈偃本就对读书这事没多大兴趣,所以每次一经李昭明挑拨,他立马跟着行动。
掏鸟窝,捅马蜂,捉蝴蝶,每次都能弄得满身狼狈,俞延鹤气得胡子直颤,骂他们两人狼狈为奸。
李昭明最喜欢的还是舞剑,她时常会自创一些新鲜的招式,然后十分自豪地耍给陈偃看。陈偃觉得阳光下的她浑身都是生机勃发的力量,特别特别好看,怎么样都好看。
李昭明却觉得他压根说不出好的提议,毕竟书呆子还是不通剑术的。她躺在树底下,随手抛给陈偃一枝海棠花。
眯着眼睛晒了会儿太阳,一睁眼就看见陈偃慢吞吞地编好了一只花环。
她不禁放声大笑:“喂,你这人真奇怪。”
她夺过他手里的花环,往自己脑袋上一戴,眨着眼睛,摇头晃脑道:“好不好看?”
“……好看。”
“我好看还是花好看?”
“……”
“哈哈……行了,不逗你了。”
李昭明又重新闭上眼睛。
“喂。”
“嗯?”
“你是不是有心事?”
陈偃垂眸。
“你这心思都写脸上啦。”李昭明翻了个身,支着脑袋,看着他道,“不妨跟我说说,说不定我能帮到你呢。”
陈偃瞥了她一眼。
“别不信呀,我这人说到做到。”李昭明撇了撇嘴,“我可是当今大雍朝的景阳公主,言出必行。就算我办不到,我也会让我兄长帮你,我兄长无所不能!”
过了半晌,陈偃才闷声道:“我想我的父兄,他们在西境。”
“西境?”李昭明凑近了些,“我正好要去西境呀,你父兄在哪个军中?”
“我父亲叫陈广嘉,他是个将军,带的是陈家军。”
“哦——”李昭明恍然大悟,若有所思,“原来你是陈将军的儿子啊。”
陈偃失落地点点头。
“不过你的父兄都要打仗,你又年纪小,见不了面其实很正常的。等你稍微长大点,或者边境战事稳定了,说不定就能见面啦。”
“我也不是非要见他们,可是他们……他们连一封信都没有寄过来,我害怕他们已经把我忘了……”陈偃哽咽着。
比起不能相见,他更害怕的是他们不爱他,他们遗忘他,他们嫌弃他,他们将他当个可有可无的人。
父亲离开时,甚至没有跟他道别。他们之间,都没有好好说一声再见。
“你要一封信?”李昭明拍了拍胸脯,“这简单,我去西境给你带回来。”
“真的?”陈偃的眼眸终于泛起了一丝光亮。
“当然,我一定给你带回来。”李昭明笑容明朗。
陈偃不禁被她感染,也跟着笑了起来。
“书呆子,你笑起来明明好看多了,以后别总是苦着脸了。”李昭明大笑着。
过了些日子,李昭明和她的兄长就要启程了。
临别前,陈偃拉着她的衣袖,再三询问道:“你真的会回来找我吗?”
“真的真的。”李昭明觉得他执拗,哭笑不得地点了几个头。
陈偃抿了抿唇:“那我等你,你一定要记着找我。”
说罢,他忙不迭地补上:“千万记得。”
李昭明觉得他烦,顺手将脖子上的项链扯下,塞到他的手里,道:“这个,是我爷爷送我的,就当信物,我会回来找你要的。这下总行了吧。”
陈偃攥着它,闭上嘴巴。
李昭明被兄长抱上骏马,居高临下地朝他扬眉一笑:“一定要放好了,这可是本公主赏你的!”
他们扬长而去,身影逐渐消失在柳暗花明中。
陈偃永远记得这一天李昭明恣意张扬的笑容。
后来,她再也没有回来找他,只有东宫的随从将他父亲的亲笔信送了过来。
后来,他们再也没有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