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料谢照安双手勾住他的脖子,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强迫他正视自己。
“陈偃,你想起来了是不是?”
谢照安仔细观察着他的眼神。
他的眸色沉静如水,可是在这深渊的背后,潜藏着眷恋、痴缠和疯狂——那是失忆的陈偃完全没有的东西,谢照安终于意识到他眸中发生变化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了。
是认定了的喜欢。
她的呼吸匀浅,一下一下地扑在他的脸上。陈偃变得不敢呼吸,他只觉得心脏都快要停了。
“陈偃,”谢照安带着期待的目光,小心翼翼地,一字一顿地郑重道,“你,是不是还喜欢我?”
谢照安垂眸,她看见陈偃的嘴唇在轻微地一张一合。她发誓,如果此刻陈偃吻上来,她一定不会拒绝。
如果陈偃说喜欢她,那么她一定会回应他的喜欢,并且坚定地告诉他,她这一辈子只喜欢他,只爱他,直到天荒地老,沧海桑田,生同衾,死同穴。
可是想象中的亲密并没有发生。
她只听见陈偃冷漠地开口:“我宁愿从没有喜欢过你。”
谢照安全身一震,几乎是不敢相信地下意识开口:“你说什么?”
“我不希望我们之间有任何关系。”陈偃决绝地说道,“我,不喜欢你。”
“……为什么?”
“喜欢一个人可以没有理由,不喜欢一个人同样也可以没有理由。”
“你认真的?”
“我很清醒。”
谢照安顿时红了眼眶,“那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要命地帮我把戒指夺回来?”
“算我欠你的。从今往后,我们不要再错了,好吗?”
他的声音依然清朗温柔,可是说出来的话让人心痛得不能自已。谢照安久久凝视着他的脸,看见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冷淡、陌生和疏离。
他真的,不喜欢我了。
他真的,不要我了。
原来,被拒绝的滋味可以这么难受。
原来,被自己喜欢的人伤害,就犹如受了世间最残酷的刑罚,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谢照安终于深刻地明白了,当初陈偃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被她狠狠抛弃的。
她再也忍不住,两行泪水直直落下。
可是陈偃没有为她擦去泪水。
它们就这样孤零零地从她的脸颊滑下,滴入他的衣襟,浸润,濡湿。
“好,好,好……”谢照安咬着牙,一连串说了许多好字,“陈偃,你真行……”
她猛地将他推开,跌跌撞撞地起身,转头就走。
“你去哪儿?”陈偃问。
“回去。”
“城门现在关了,我们只能明早回去。”
“那我也不想跟你待一块儿!”
陈偃追上来,挡在她的面前:“你这样乱跑,很容易遇到危险的。”
“你管不着。”谢照安绕开他。
陈偃握住她的手腕,语气放柔:“赌气归赌气,别拿你的性命开玩笑,何况你现在身上还有伤。我去拾些树枝烧火,今晚就先待在这儿,有什么事明早再说。”
谢照安沉默良久,最后她狠狠地抹了把脸,走到一旁坐下,自始至终都不愿赏他一个眼神。
陈偃轻叹一声,转身去附近拾树枝。
…………
渐渐地,火堆燃起来了,横亘在他们二人中间。
谢照安背靠大树,决定不想这些令她伤心的事情,她开始回想今晚在细香楼遇见的状况。
玄衣卫去追其他人了,而这个黑衣人应该是与他们兵分两路的。
且此人武功很高,内力很强,应当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存在。就算她和阿虞加在一起,都未必打得过他。
更重要的是,他还偷了她的戒指。他应该从一开始就是奔着她来的,他也知道这枚戒指的来历,但他偷了干什么呢?献给什么人吗?
“喂。”谢照安冷冷道。
“嗯?”陈偃回应。
“你今晚为什么来细香楼?”
“去皇宫行窃的人,应该是寻芳楼的人。”陈偃回答,“白松鹤只是让我们放松警惕的幌子,他背后的人另有目标。”
“你的意思是……姚探微其实不是因为贩卖良民的事而被白松鹤杀死的?”
陈偃沉吟着点了个头。
“你也想查清楚此事?”
“嗯。”
难怪他当初会现身寻芳楼。
“那……你对姚惜古了解多少?”
“你想知道他的什么事?”
呵,看来了解的还不少嘛。
“是不是他挑唆的李嗣珩造反?”
“不是。”
“那他为什么会在李嗣珩被绑的那个晚上,出现在大兴善寺?难道他和陆舆旌没有密谋?”
“不知。”
谢照安柳眉一竖,没好气道:“那你知道他的什么事?”
陈偃不动声色地用树枝捅了捅火堆,“是他派人放火烧了眉山书院,烧死了山长及学生共十五人。”
谢照安欲言又止,没选择再问下去。
她屈膝,双手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她现在浑身疼的厉害,甚至没有力气去骂陈偃。
她心道,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不对,除了她的兄长。
早知道喜欢一个人这么痛苦,她就该浅尝辄止,才不会傻傻地动心。
陈偃都可以失忆忘了她,改天她也要喝药忘了陈偃,失忆谁不会啊。
哼,她谢照安是何人,岂会因为区区一个男人而蹉跎自己的人生?陈偃,你就等着瞧吧,我以后的生活就算没有你,也照样活得精彩。
她,谢照安,拿得起放得下,从来就不是一个会因为感情而停滞不前的人。
谢照安怀着这种似是而非的心情,慢慢陷入半昏半醒的梦乡。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陈偃的目光一直锁在她的身上,凄凉又哀苦。
他一夜未眠。
他想到了很多,回忆种种,如同烟云,遮蔽着他的脑海。
他其实有很多个瞬间,都想承认他的爱意。
可是他不能。
从前耽搁,将来又岂能误了她的人生?
其实她想得不错,或许在没有他的人生里,她会过的更好。
照安,若终有一日我要离你而去,我希望你不用为我缅怀。
因为心里背负着一个人活下去,实在是太苦太累了。
第127章 回忆(一)
陈偃的回忆(一)
洪熙二十五年, 西北境内,黄沙边陲,风卷残阳。
陈广嘉和他的长子风尘仆仆地策马赶来。
先前他们收到了消息, 陈广嘉的夫人于一月前离世,目前家里仅剩幼子。次子尚且还在沙场作战,所以陈广嘉和长子先赶回家, 一是为了祭奠陈夫人, 二是为了安置年幼的小幺陈偃。
然而前线吃苦, 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他们需要尽快处理完家事, 然后再以最快的速度回到边境。
离家越近, 陈广嘉的心越悬着。他最后索性跳下马,飞奔似的冲进家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庖厨的炊烟在袅袅升起。
陈广嘉又跑进庖厨,只见小小的陈偃穿着孝衣,正踩着板凳, 颇为熟稔地站在大锅前烧水煮菜。
陈偃扭头, 一见是他,眼眶一红, 直接跳下板凳,张开双手就去抱他的腿。
过去的一个月, 陈偃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母亲走了,他不知父兄何时回来, 会不会回来, 家里只有他一人, 他只能每日自力更生, 忍受着无边寂寞。
陈广嘉也不禁眼眶泛红,沉默地将陈偃抱在怀里。
战场的离别总是家常便饭,陈广嘉既赴身沙场,自没有回头的可能。而他的夫人离世,他不能再将陈偃一个人留在这里。他太小了,他才五岁,他还需要被人照顾。
陈广嘉回头对长子说道:“你祭奠完你母亲之后,就赶紧回去吧,我需要带小偃去一趟眉山。”
陈偃抱着他的脖子,嘴巴张张合合,疑问的话到底没问出口。其实他很想和父兄在一起,他们去哪儿,他就去哪儿。可是他深知,现在的他年纪太小,对他们而言是累赘,他们不可能带他走的。
但他真的好想父兄。
思念的滋味太难受了。
陈广嘉马不停蹄地带陈偃来到眉山书院。眉山书院的山长俞延鹤是他的老朋友,他希望俞延鹤能收留陈偃,让他在书院里读书。
幸好俞延鹤并没有忘记他,而且很客气地待见了他。
“先生,小偃他很乖的,不会给你们添麻烦。”陈广嘉道,“而且他很聪明,他已经开始读四书五经了。”
俞延鹤没有立即回答他,反而沉吟片刻,道:“广嘉,你想好了吗?”
“先生,我也实在没有办法。”陈广嘉长嗟一声,“我,老大和老二皆在军中,陈家满门忠烈,走的走,散的散,小偃实在无处可去了。我思来想去,恐怕只有你,才会给我这几分薄面了。何况沙场之上,朝生暮死,我不知我何时会牺牲,只有将小偃放在你这里,我才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