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偃。”
她其实不想让他发现自己的,因为她不想给他徒增烦恼。
陈偃回身, 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道:“你也关心他的死因?”
“唔,是呀。我觉得他怪怪的。”谢照安点点头, “而且在梨园里的戏班子, 有个叫江舟的伶人也去世了, 听闻云赐枫生前和他还有几分交情。”
她顿了顿, 茫然道,“你也好奇这件事吗?我……我需不需要先离开?”
要不还是分开调查吧,陈偃似乎不太想看见她的样子。
谢照安沮丧地想,瞧吧,这个男人前不久还给她弹长相思,现在又对她冷淡得跟个仇人一样。她有点生气,不明白自己明明没做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至于用这种态度么?
“不必。”陈偃摇摇头,径直往墙根走去。
见他蹲身,谢照安好奇地凑上前——陈偃正拿着匕首刮去墙上的粉腻,他的脚边正不断地掉落着碎屑。
谢照安也蹲下身,仔细地看着。
虽然这动作很像是两个挖墙角的小偷,不过他们现在应该也跟小偷无异吧。
刮干净了之后,墙隙里似乎终于出现了一点异样。谢照安看见里面藏了东西,而陈偃很快便把这东西给取了出来——是一些类似于曲谱的东西。
谢照安不禁腹诽道,这家伙这么宝贝他的曲谱呢,防贼防这么厉害?她压根没想到这点,一开始都打算走人了。
“这是什么?”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问陈偃。
陈偃的眼神很古怪,谢照安立刻噤声,没继续问下去。
然而他们身后又是哗啦一声。
又有人翻窗进来了。
今晚真是热闹极了。
他们俱回头一望,但见那人亦穿着一袭黑衣,蒙着面,浑身捂得严严实实,比他们两个还像小偷。
三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陈偃盯了一会儿,默默收回目光,淡然开口:“谭侍郎。”
“张熹?”被唤作谭侍郎的男人亦认出了他,脸色一惊。
此时,窗外传来嘈杂的动静。
“快!那里有可疑的人,追上!”是守夜的金吾卫。
谭让冲他们俩使了个眼色,悄声道:“跟我来。”
随后他们悄摸摸一路绕着小道,十分曲折地拐回了谭让的住处。
谢照安真心觉得,这位谭侍郎一定经常在晚上跑出来偷偷摸摸干坏事。他实在是太熟悉长安的小路了,走起来不仅轻车熟路,就连金吾卫会在哪个时间出现在哪个路口都能摸得清清楚楚,谢照安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但谭侍郎虽然是个侍郎,住处却很不体面,接近郊区,四周冷寂,不像是在朝中拥有一席之地的模样。
谭让一进屋,大剌剌地往凳子上一坐,面巾一扯,跷着腿,顺便指挥他们道:“真是累死老子了,你们去把那些凳子拿出来,将就坐一下吧。”
陈偃很懂事地去拿凳子,顺便帮谢照安也拿了一张。
谭让很欣慰地点点头:“不错,孺子可教也。”
谢照安满腹疑虑地坐下来,瞅了他几眼,实在按捺不住好奇的心,问道:“你是传说中的‘谭一章’谭让?”
谭让呵呵一笑,眉目之间满是痞气,半点没有在朝中谨小慎微的文人气息。他故作客气地笑道:“都是虚名,虚名。”
谢照安不解地扯了扯陈偃的袖子,问道:“他在朝中也这样?”
谭让不满地“啧”了一声,“小丫头,上朝是上朝,下朝是下朝,老子高兴咋样就咋样。老子在朝中做官,装模作样累得慌,回家了还不能放松放松?”
谢照安撇了撇嘴。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你好歹也是侍郎,怎么你家这么偏远?”
“长安这破地方寸土寸金,我既没钱,又没媳妇儿,要那么好的房子做什么?”谭让骂骂咧咧道,“不过这小破屋子也挺好,周围没啥人,我不用装来装去的。”
说罢,他朝陈偃扬了扬下巴,“小子,你媳妇儿问题还挺多的。”
谢照安面上一热,急忙解释道:“我不是!”
坏了坏了,难道又要惹陈偃不高兴了吗?
她可不想从陈偃嘴里再听见什么冷冰冰的话,还是她自己澄清好了。
谭让看了他们一会儿,意味深长地一笑:“老子年轻时候又不是没风流过。你们这群年轻人的心思,我难道还看不明白吗?”
“你别说了。”谢照安失落地低下头,道。
“谭侍郎为何也会对云赐枫感兴趣?”沉默的陈偃终于开口了,他直接揭过了这个话题。
“我嘛……”谭让摸了摸下巴,故作深沉,“难言之隐。”
他看了看谢照安:“我知道你,长安有名的大侠。不过你追查云赐枫应该就是查着玩的。”
他又看了看陈偃:“不过你是因为什么呢?难道张家和云赐枫还有过节?”
”
不是的。“陈偃摇摇头,“我是来找他手上剩下的曲谱。”
谭让立即收起他吊儿郎当的表情,正色道:“你知道这些曲谱的来历?”
陈偃对上他探究的目光,一字一顿道:“它们是我师兄写的。”
谭让不禁一怔,随后放声大笑:“我就知道你小子不简单!我看过你的文章,当时我就在奇怪,你文章的风格跟眉山书院那群书呆子真是如出一辙!我果真没猜错,哈哈哈……”
“不过,”他笑够了,眸中仍是耐人寻味的笑意,“你真的关心眉山书院?”
陈偃回答:“我从未忘记过他们。”
“哈,我还当眉山书院的人都成缩头乌龟了呢!”谭让一拍大腿,颇为赞赏地点点头,“看来,是我想错了。小子,你很有骨气。”
“可我记得眉山书院没有你。”陈偃道。
“因为我没在眉山书院读过书,肯定没我啊。”谭让理所当然地说。
“但是你的文章——”
“很像一个人,对吧?”谭让的眸色闪着光,“很像汪乐。”
汪乐,陈偃的师兄,当年焚于火海的十五人之一。
“我曾经,也是一名侠客。立志闯荡江湖,成为一代大侠。”谭让想起往昔的回忆,久到他觉得宛如前世,“有一回我在与人比试中受了重伤,是汪乐救了我。我在眉山书院待过一段日子养伤,汪乐是个很好的人,又有点烦,每天跟我讲他的那堆大道理。后来我走了,但我记得我还欠他一份恩情。”
“再后来,我游历回来,眉山书院却被烧没了,汪乐也死了。”谭让闭上眼睛,唇角一抹苦笑,“那时我发誓,我一定要替他报仇,替他完成他未能实现的理想。”
陈偃听完,欲言又止。
“我知你心中疑惑,我是袁党的人。”谭让轻笑一声,“很久之后,或许你就明白了。”
“不过既然你要为眉山书院出头,那我就不插手了。”他说,“曲谱你拿走吧,若是有困难,记得来找我。不过在朝中,就不要跟我说话了。切记今晚的所有事情,都不要透露出去。”
末了,他微微一笑,笑得很不值钱,很无所谓:“不然我的仕途就此完蛋咯。”
陈偃道过一声谢,告辞了。
谢照安却沉默地留在原地。
“小丫头,你不去追吗?”谭让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你们说的眉山书院……”谢照安抿了抿唇,犹疑道,“你们其实属于眉山党这一支的,对吗?”
“眉山书院和眉山党可不属于一回事。”谭让叹息一声,“我有我的执念,他有他的执念,只是我们的执念恰好有交汇,才让我们暂时站在了一处。”
“那眉山书院真的是无辜的吗?”
“党派之争,又有谁是真的无辜?”谭让笑她天真,摇了摇头。
“但你们很在乎眉山书院。”
“废话。”
谢照安咬了咬唇,登时跑了出去。
谭让一手支着脸颊,不禁嗤笑了一声。
月色笼罩着屋檐,光华无垠。谢照安不敢大声唤他,她追逐着他的身影,默默加快了脚步,等到她终于踏入陈偃的影子范围之内,她才停了下来。
“陈偃。”她喘息着。
面前人止步。
“你以前在眉山书院?”她问。
陈偃沉默着。
“我以前也去过眉山书院,对吗?”不知是不是因为跑得太快,她的心脏开始加速,似有呼之欲出的冲动。
可惜陈偃没有给她答案。
“对不起,我忘记了。”她觉得陈偃一定在怨她,于是低下头,满怀歉疚地说。
“忘了便忘了吧,眉山书院不在了,已经不重要了。”陈偃终于开口了,哑着声音道。
可是怎么会不重要呢?谢照安不信的。
他的身影那么寂寞,他明明多么渴望有人站在他那边。
他曾经反复向她试探,可是却一一被她驳回,那个时候的他该有多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