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他守着那些回忆,只有他一个人在痛苦。
他怎么会不在乎呢?他明明在说谎。
她上前两步,抬手想要抱抱他,可却在触及他的一瞬间乍然又收了回去。她想,这实在太冒昧了,陈偃一定会推开她的。
“我……我会努力想起来的,你再等等我,好吗?”
她摩挲着指尖,用乞求的目光看他。
在这一刻,她承认了她的遗失,她为自己的不负责任感到抱歉。
这样轻的好像随时都能被风吹散的话语,却令陈偃肩膀一颤,他终于转身看她,目光中满是孤寂。
“你为什么要想起来呢?”他的眼神锁在她的身上,步步紧逼。
“只要和你有关的,我都想记起来。”谢照安忍不住后退了几步,说。
“然后呢?”
他的眼神太过赤裸,声音里全是蛊惑,像个妖精,惹得谢照安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我对眉山书院没什么印象,若是能想起来,我希望我能帮到你。不过就算我没想起来,我也想帮助你,眉山书院是你的心结,我希望你能解开你的心结。”
“如果我在做危险的事呢?如果我愿意为了它赴死呢?”
谢照安惊诧地抬头,难道这便是陈偃不接受她,远离她的理由?但她认真地回答着:“那我会不惜一切救你的。”
他们的发丝被风吹乱,彼此痴缠着。谢照安竟有些陶醉,像喝了酒,她发现她愿意为陈偃作尽承诺,一生一世,永不作废。就算陈偃把她推开又怎么样,她就是喜欢他,就是要靠近他。
她不自觉地想,爱情真是玄妙的东西,让她不禁为之焦躁,为之忐忑,为之惆怅,为之自卑。可若真的离了它,心里又像是空了一块,残缺的令人神伤。
“你不必如此的。”陈偃低声道,“我或许没你想的那么好,我也不需要你这么做。我本身就是个固执又不堪的人,我不值得。”
“你就是个很好的人。”谢照安摇摇头,“而且你做的一点都没错。这个世上,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你不过是在反击那些给你带来伤害的人啊,这有什么错?”
陈偃似乎被她的话逗笑了,他的眉目慢慢舒展,不敢置信地问:“你真的……这么想吗?”
“我希望你如愿。”因为我喜欢你。
喜欢你,我愿站在你这边,你就是我的原则。
谢照安仰头看他,眼睛亮闪闪的,宛如盛了一整条银河。
他们的影子交错相映,照在斑驳的墙面。
那一天,陈偃第一次发现,原来身后可以不用是无尽的漫漫长夜和孤影。原来,身后也可以是浮光万道,云蒸霞蔚。
“谢谢你。”他温柔地说道。
他开心地笑了,毫无心事,毫无负担,简单而纯粹。
谢照安也笑了。
她知道,那个干净清爽、笑容开朗纯净的少年,那个赠予她花灯,祝她平安的少年,那个为她编织花环,对她温柔笑着的少年,那个总是默默陪伴在她身边,为她出谋划策的少年,在这一瞬间——
终于回来了。
第137章 江舟
你痛不痛啊
清晨, 祝平暄到了大理寺。
此时雨雾蒙蒙,人烟浩渺,他撑着伞, 注意到角落里正蹲着一名小男孩。小男孩看起来十二三岁,浑身脏兮兮的,一双眼睛却圆圆的, 抬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他瞧。
“你有什么事吗?”祝平暄对他友好地笑了笑。
“你是这里面的人?”小男孩指了指大理寺, 稚嫩地询问。
祝平暄点点头, 蹲下身,拿出帕子擦了擦他脸上的污渍。
“我想报案。”小男孩说。
“哦?你想报什么案?”
“兰陵坊, 江舟。”
祝平暄心尖猛然一颤, 当机立断道:“你知道江舟是怎么死的?”
小男孩犹豫地点了个头,欲言又止。
祝平暄安抚道:“你别怕, 告诉我,我是负责这起案子的。”
“我好饿……能不能先给我点东西吃……”小男孩用他枯瘦的手臂挡在肚子前,“只要你给我东西吃, 我就全部告诉你……”
祝平暄见他可怜模样, 心中五味杂陈。
小男孩的身上有伤痕,新旧交错, 可见其是经常被欺负的。因为经常被欺负,所以才会吃不饱吧, 若不是迫不得已, 他也不会想拿江舟的事来换一点东西吃。
祝平暄心道,数年之前, 他也经常被欺负, 只是那时他一门心思扑在读书上, 无暇顾及旁事, 并只能借此去麻痹他的神经,忘却苦恼。
可这世上受到不公的人实在太多了。
“你叫什么名字?”
“小光。”
祝平暄牵起小男孩的手,允诺道:“好,小光,我带你去好好吃一顿,吃到你开心为止。”
他十分客气地宴请了小男孩,小男孩坐在桌前,吃得狼吞虎咽,不亦乐乎。祝平暄唇角含着笑意,微微侧过头,去望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过客。
直到小男孩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皮。
“江舟——我喊他小舟哥哥,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只听他娓娓说道,“虽然他很忙,但是每次他闲下来的时候,总会教我识字。我平日里就住在兰陵坊的陋巷里,小舟哥哥可怜我们一群孤儿,经常会接济我们,给我们送吃的。”
“他还会给我们讲许多故事,可我感觉到他似乎一直不太开心。知道有一回,他过生辰,我想偷偷给他一个惊喜。却看见……看见他被一群人压着,还……还被扒光了衣裳……”
他的脸色白了几分,声音里也带着颤意。
“小舟哥哥当时在挣扎,可是我、我实在太害怕了,我就跑了。”
“他最后一次来看我们,送了我们好多好多钱,他说这是他全部的积蓄。他说,他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远到所有人都找不到他。可是等到他走了之后,又有个陌生的叔叔走过来,威胁我们不许把小舟哥哥的事说出去,他还把小舟哥哥给我们的钱全都拿走了。”
“而且我好像听小舟哥哥提起过一个名字。”小男孩抿了抿嘴巴,“高、秉、元——是这个名字。”
祝平暄的神情瞬间变得严肃。
高秉元?他不是刑部尚书的儿子吗?
小男孩补充道:“那次小舟哥哥被欺负的时候,也是喊的这个名字。他还说——他说,高秉元,你不得好死。”
祝平暄痛苦地揉着太阳穴。
他终于明白这个烂摊子为什么没人管了,原来是他们都知道此事涉及高家,全将他一人蒙在鼓里。那么现在他该怎么做呢?收手?装作全然不知?说江舟是自杀?
那他祝平暄也太不是人了!
“那你听说过云赐枫这个名字吗?”他问道。
“小舟哥哥骂过他。”小男孩肯定道,“他说云赐枫与高秉元狼狈为奸,还说云赐枫是个孬种。”
祝平暄心道,自己猜的有一点不错,江舟和云赐枫之间积怨很深。而云赐枫死去,十有八九还是高家搞的鬼,因为云赐枫知晓了太多秘密,他们必须杀人灭口。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严实的。
祝平暄眸色一暗,他送走小男孩,立马奔去了细香楼。
这回老鸨想要拦他都拦不住,因为他的脸色阴沉沉的,看上去一点都不好惹的样子。老鸨也是个看眼色行事的人,这回默默站在一侧,噤着声便让他进来了。
崔念奴再次见到他,一点都不感到惊讶,反而夸赞道:“大人这回总算有官老爷的样子了。”
“我做官不是为了当老爷的。”祝平暄冷冷道。
崔念奴饶有兴趣地看他:“那你做官,是为了什么?”
“平不公之冤,罚有罪之人。我既入了大理寺,纵使刀山火海,我亦走得。”
他说的慷慨激昂。
果然是相处久了,他和谢照安越来越像了。
崔念奴歪了歪头,笑道:“所以,你还是为了江舟的事来的?”
“不错,而且我已经知道是谁杀了江舟。”祝平暄微微颔首,“我知你心中疑虑,毕竟你也是在为你自己着想。不过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这件案子我祝平暄管定了,而且我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请崔姑娘信我。”
崔念奴怔怔看了他一会儿,眼尾逐渐泛了红,“你……真的站在江舟这一边?”
“他是个好人,他受了太多屈辱。有罪的是高家,高家必须为此付出代价。”祝平暄定定地说。
崔念奴噗嗤一声笑了,她满眼欣赏地打量着面前的男人,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有救的。“一开始我选择不告诉你真相,是因为我担心你也是高家的人,不过现在我愿意将我所知的一切都告诉你。”
她柔柔地说道:“我相信你,你能拯救江舟。你也无须担心我,我既然愿意这样做,便已经做好了所有可能的准备。”
包括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