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战事并未消停,庞渭好不容易获得通往西北参战的机会,今日也是受邀前来赴宴的。他本以为袁贯作为朝堂中的领导人,应该会说出一些关心国家的话语。
可是什么都没有,他们彻底沉溺在这场虚伪的梦境中。
庞渭感到前所未有的失望。
于是便有了方才那一番慨慷激昂的话语。
沈具言却在这个时候劝解道:“庞校尉一时情不自禁,口不择言,不过也是为大雍着想,还望侯爷海涵,不要怪罪于他。”
袁贯的脸上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恼怒的神情,好像他已经明白为何今日沈具言会来,为何席间又有庞渭愤愤发言,为何明明本该是和气融融的一场宴会,变成了硝烟十足的战场。
他选择置之一笑,都是六十几岁的人了,他确实也不想和毛头小子计较。“大雍有庞校尉这样的人,是大雍之幸。沈大人,你看人一向很准。”
最后这句话,说的好像无厘头。但大伙都明白了,庞渭已在无形之中,被推向了沈具言一方。袁贯顺水推舟,成全了沈具言的暗算。一堆袁氏党羽聚集在这里,却为沈党做了嫁衣。
关阳西怒火中烧,呸了一声。
本以为这场风波结束,宴会应该会照常举行下去。却不料,当谭让举起酒杯,打算向袁贯美言几句,揭过这个话题之时。门外传来一道接着一道的高唱——
“陛下驾到——”
唰唰唰,衣袖摩擦间,所有人都站起了身。
门口逐渐走来一道暗黄色的身影。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踏过门槛,笑吟吟地望向席间众人。
他的身上具有着旁人不敢直视的威仪与庄严。
他便是在这个时代掌握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令朝廷百官为之臣服,令边关将士为之牺牲,令天下百姓为之供奉的大雍皇帝——李嗣琰。
“微臣拜见陛下!”众人跪拜。
“众爱卿不必拘谨。”李嗣琰抬手示意他们平身,“今晚你们且当朕只是一个普通的宾客,不必在乎朝中的那些礼节。”
说罢,身旁的太监恭恭敬敬地将他引至北边的主位,那里正对着袁贯。只是这张主位一向是空着的,故而没有像沈具言那张一样早已摆好酒菜。侯府的婢女们纷纷出动,以最快的速度给李嗣琰上齐了所有菜肴。
“镇远侯这里好生热闹!”李嗣琰喟叹道,“朕今晚算是来对了。”
李嗣琰虽然只有十六岁,但他已经是个非常成熟的帝王,他的心计已经深沉到足以令文武百官感到畏惧。
就连三朝元老袁贯也不敢小觑这名少年。
“今日宴请之人确实比平日多。”袁贯不卑不亢道,“今日是微臣入朝整整五十年,微臣近来总有感慨,故而想要宴请诸位同僚一起开怀畅饮。”
“是啊,镇远侯为大雍殚精竭虑,奉献了五十年光阴岁月。”李嗣琰轻轻一笑。
沈具言眼睛骨碌一转,像是不经意间道:“不过怎么没有看见姚尚书,他也和侯爷有几十年的交情吧?”
礼部尚书姚惜古,是袁贯的好友,今日却莫名其妙地缺席。
袁贯瞥了沈具言一眼。
李嗣琰顺势说道:“是啊,姚尚书近日称病,留在府中静养。不过前几日江陵的苏季闻上奏说,安兴县死了个举人,朕还想与姚尚书谈谈此事呢。镇远侯有空,就去拜访拜访姚尚书,替朕关心一下他老人家的身体吧。”
袁贯闭了闭眼:“是。”
原来今晚,不过是沈具言与李嗣琰的一出戏,他们相互配合,点出姚惜古,借而提醒袁贯,注意自己的身份,凡事需要讲究分寸。
姚惜古的病,看来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了。
但李嗣琰话锋一转:“不过这个举人的死,虽然苏季闻已经上奏说明案情始末,朕还是觉得不够安心。”说罢,他示意身后的人上前,“你去一趟江陵,再好好调查一番,看看苏季闻所言是否如实。”
那原本站在黑暗中的人乍然现身。
他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男人,身着玄衣卫的袍服,腰间配着一柄弯刀,容貌俊朗,但瞧上去无比冷酷淡漠。
不光是袁贯,还有沈具言,心头皆是一震。
玄衣卫出动,皇帝这回是要动真格了。
要知道,玄衣卫只听命于皇帝,地位卓越于百官之上,但凡他们办案调查,任何人都阻止不了他们。只要遇到一点阻挠,他们手中的刀剑,千里便能取人性命。
“是。”傅庸接受了皇帝的任务,再次隐匿于黑暗之中。
这场夜宴,何时是个尽头呢?
在李嗣琰的心中,这场好戏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1]:卢照邻《长安古意》
第13章 益州
谢照安与陈偃在益州再次重逢
谢照安和傅虞终于来到了益州,但令她们想不到的是,益州城外竟是如此一番萧条景象。
乌云笼罩着寰宇,低沉得像是要将人压得喘不过气。无数衣衫褴褛的百姓游荡在城外,遍地都是无处宣泄的恸哭声。谢照安和傅虞走在泥地上,无助地观察着周遭的一切,这悲伤的氛围倒使她们感觉无地自容起来。
真是奇怪的景象啊!
突然,谢照安感觉自己的衣角被人重重一扯。她猛然回头,只见一名矮小的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拽着她,眼中蓄满了泪水。
“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的女儿……”她的眼神空洞,似在看她,又不似在看她。
“婆婆,您先放开我。”谢照安想要扯回自己的衣裳。
可是婆婆压根不听她的话,单调地重复着:“求求你,救救我的女儿……”
傅虞问道:“你的女儿是谁?她怎么了?”
“都督……都督……”婆婆喃喃自语,“我的月儿……月儿……”
“嘟嘟?是个什么东西?”傅虞疑惑道。
谢照安脸色一变:“是都督府。”紧接着她又问道:“婆婆,您的女儿是在都督府吗?”
婆婆这回却不答她的话了,手兀地一松,迈开沉重的脚步,一头扎入痛哭的人群中。
谢照安无奈地看向傅虞:“这婆婆估计已经痴傻了。”
二人遂抛弃这个插曲,一起进入城中。
可越往城里走,越发与城外悲伤的景象大不相同。车水马龙,屋楼林立,一派欣欣向荣的繁华模样,这与城外的灰暗形成多么讽刺的对比。
巡逻的军队经过通衢,这是驻扎在益州的虎翼军,归益州大都督何寿带领。
谢照安和傅虞躲到路边,规避这支队伍的行进。
看样子,他们是要到城外去。
城外聚集了那么多百姓,可能是从别的县跑来的流民,需要军队前去整顿。可是……他们会如何处理呢?谢照安望着这支队伍,心中不禁开始担忧。
据她了解,益州大都督何寿在民间的口碑并不怎么样,他管理出来的军队,又有几分军容所在?
“照安,这是都督府吗?”
大军倾轧而过,傅虞指着远方一处豪华的府邸询问。
谢照安望向它:“是啊。”
“都督府可真气派。”傅虞感慨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都督府呢,原来长这样啊。”
谢照安正想说些什么,却见都督府门前忽然冲出一个弱小的身影。她们二人定睛一看,正是方才在城门口遇见的那个老婆婆,她此时不管不顾地扒着守在门前的两个士兵大喊道:“把我的月儿还给我!还给我!”
两个士兵压根不理她,举着长矛岿然不动。但是一见到她要往府里冲,立即拦住她的身躯,并且试图用武力压制她的行动。婆婆又哭又闹,伸出手努力地往前够着,似乎这样就能与她的女儿再近一点。
士兵不耐烦地吼道:“啧,老太婆,再闹可别怪我们不客气!”
“你们,你们这群王八蛋!为什么要将我和月儿分开……”婆婆咬牙切齿道,她拼劲最后一丝力气,狠狠地盯着他们,恨不能将他们千刀万剐。
结果下一秒她气血上头,两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眼见那两名士兵要将婆婆扔走,谢照安和傅虞眼疾手快地跑到他们跟前,说道:“抱歉,抱歉,家里老人年纪大了犯糊涂,冲撞了两位大人……”
他们皱着眉,开始打量起这两个莫名其妙闪出来的女人,一脸的怀疑。
刚想盘问,结果谢照安给每个人各塞了一小锭银子,悄声道:“一点心意,还请二位爷不要计较。”
两名士兵掂量一下,收了银子,自然不会再找她们麻烦。他们重新站回原位,并且催促着说道:“赶紧把人带走,别在这儿丢人现眼!冲撞了大都督,唯你们是问!”
谢照安迅速背起老婆婆,和傅虞一起赶紧远离这是非之地。
临走之前,她们瞥见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了都督府门口。毫无疑问,那是大都督何寿的马车。马车前拥后簇地围了许多人,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健壮的男人被人搀扶着从马车里掀帘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