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虞抬眼,他们彼此离得很近,她能清楚的看见他的眼中满是她忧郁伤怀的影子。她想挣脱开他的束缚,可是他的力气很大,他的影子全然笼罩着她的影子,她被包围着,裹挟在这场踌躇的爱恨纠葛中。
她越将他看得清楚,她便越惶恐,越彷徨,越伤心。原来,情到深处,就连酒都麻痹不了她。
“你有病啊,傅庸,你放开我,你别逼我。”她骂道。
“为什么,不动手?”
他执着地逼问。
“不是要抓我回去吗?来,动手。”
傅虞心中愈感躁郁,她明明在给他机会,他为什么不走?他为什么要相问?为什么连他都在逼她?她厌恶极了两难的局面,她不喜欢被人逼着做选择,她甚至讨厌现在的自己。
“因为我喜欢你!”她终于流出了眼泪,心被刺激的遍体鳞伤,声音也变得撕心裂肺,“够了吗?”
“傅庸,这回你听清楚了,够了吗?”
傅庸,你还要伤害羞辱我到什么时候?
在九华山的时候,你默许了我的靠近,你默许了我对你的心意,可你用一柄刀和无数的人命狠狠拒绝了我。
现在,你反复地逼问,你无疑就是想知道我还喜欢着你,可是这有什么用呢?这只能说明我是个懦夫,我是个傻瓜,我是个贱人,我还在喜欢你,我期待着你回头。
“傅庸,我怎么会喜欢你这个王八蛋。”她咬牙切齿,“你真他娘的不是个男人。”
傅庸却怔怔地笑了,他擦去傅虞脸上的泪水,捧着她的脸颊,几乎是固执地继续逼问:“所以你不会抓我回去,所以你要忤逆九华山的命令,对吗?”
傅虞的确是这么想的,她既不想伤害傅庸,也不想辜负九华山。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忏悔,她会回去和师父请罪,哪怕师父会将她逐出九华山,哪怕受到的惩罚她承受不住,那她死了就死了,死了还能落个清净。
死了,就可以不用跟他纠缠了。
可是啊,她的眼泪怎么流都流不完。
她有多迷恋他,她此刻便有多伤心欲绝。如果有下辈子,她才不会喜欢他,喜欢他实在是太苦太累了,他们之间没有回应,没有结果,甚至连片刻的温存都像是偷来的。
傅庸的眼尾也开始泛了红,他沉默着,忽然将她搂入怀中。
其实纠结的人何止她一人?
若他没有陷入两难的境地,今夜便不会来找她。
他生平第一次反思了自己,第一次质疑自己是否还会对李嗣琰忠心如初。
真可笑啊,其实他本来打算一辈子都与九华山为敌的,他才不想回去,更不想承认他做错了。因为他只是在报仇,他根本没错。
但她哭了,她哭的好伤心。
其实只要她不高兴,他就会心软的一塌糊涂。
想他傅庸离经叛道一辈子,竟然会栽在一个女人身上。他竟然会为了她,放弃自己的原则,荣华富贵、耿耿忠心统统都不要了,只为了满足她的心愿。
突然脖子上一痛,傅庸忍不住低低地痛呼一声。
傅虞狠狠咬了他一口,恨不得将他咬得鲜血淋漓。
“傅庸,我恨你。”她低声喃喃。
“……嗯。”他侧头,隐忍着,悄悄地吻了吻她的鬓发。
他从袖中摸出一只玉镯,戴到她的腕子上。
这是他很早就准备好的,一直没有机会给她。他当时想,她的手腕纤细,戴着这镯子一定很好看。事实也确实如此。
傻瓜阿虞,你才是王八蛋。你说你喜欢我,那你为什么看不出来……
你为什么不会知道,我也喜欢你?
如果我不喜欢你,为什么我会一次一次向你妥协?
如果我不喜欢你,为什么我会默许你的靠近?
如果我不喜欢你,为什么我会不忍拆穿你拙劣的手段?
傅庸红着眼眶,摸着她的长发,一下一下安抚着她,轻声道:“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等等我。”
阿虞,再给我一点时间。
第147章 刺客
夜宴行刺
六月初一, 桑其使者觐见。
桑其王康鞑卡里业选择了他年轻雄壮的第四子阿斯潘达作为使臣之一,特来大雍长安,入宫朝贡。李嗣琰为了表示有意与桑其结好, 特设夜宴,盛情款待桑其王子及其属下。
如今大雍朝已有了两位长公主,一位是昭华长公主, 另一位则是新封的端阳长公主。
谢照安一踏入夜宴, 各家女眷的目光便全部汇集到她的身上。只见她云鬓珠翠, 柳眉红妆,甚是雍容华贵, 秋香色的衣裳像是泛着流光, 映在长信宫灯之下,竟像是点缀了一条银河, 璀璨又不夺目,低调而神秘。
这是张氏布行新推出的布料,用在谢照安的身上简直相得益彰, 一夜之间轰动了长安无数闺门淑女, 不惜为之一掷千金。
张焘一瞅她身上的衣裳,登时明白过来, 对陈偃问道:“你故意的?”
“她是张家最好的招牌。”陈偃回答,“兄长, 这布料用在她身上, 难道不合适吗?”
张焘冷哼一声,不作回答。
远处的谢照安却偷偷地朝陈偃眨了眨眼睛。
这是他们二人之间的秘密。
今晚谢照安身上的所有——衣裳, 钗环, 玉佩, 包括香囊, 全是陈偃亲手操办的。她的整个人,都是属于他的。
陈偃低头笑了笑。
桑其王子阿斯潘达是最后出席的,他身高腿长,身形精壮,皮肤呈现出小麦色,深邃的眉眼之间龙飞凤舞,满是轻狂。乍一眼瞧上去,倒像是条好汉。
“阿斯潘达,特携族人,拜见大雍皇帝陛下。”
他声音朗朗,一口流利的中原话,单膝跪下,双手放至胸前,行了一个桑其的传统礼节。
难怪桑其王会派他来,原来他会说中原话,瞧着还聪明。
李嗣琰坐在高处,龙颜大悦,大手一挥给他们赐座。
随后夜宴开席,杯盏酬酢,丝竹悦耳,歌舞升平。
“姐姐,我敬你一杯。”李晦晚笑着,举起手中的酒杯。
谢照安应着,目光却不断瞥着对面的阿斯潘达。
“姐姐有什么问题吗?”李晦晚问道。
谢照安沉吟片刻,“昔日爷爷亲征西北,桑其王求见。他们在营中曾进行了一次交锋,爷爷后来与我说,桑其王狼子野心,实为祸患,只恨不能立刻除之。今日我观这位桑其王子,也不像是个可以小觑的人物,只怕……”
只怕他比桑其王更加不好对付。
李晦晚显然没有意识到危机,只堪堪劝解道:“我大雍幅员辽阔,人才辈出,还怕他们区区蛮夷小卒不成?”
闻言,谢照安苦笑了一声。
哪怕人才再多,也难免有何寿之流。而一个何寿,就可以葬送大雍三万将士的生命。何况朝中暗潮涌动,边境将士本就辛苦,殃及到权力斗争,只怕这回更苦不堪言了。
那边,阿斯潘达和李嗣琰聊得很畅快。
而镇远侯袁贯眉目间似有郁色,正苦闷地喝着杯中的酒。
谢照安听兄长说过袁贯年轻时候的故事。
袁贯十二岁的时候,当朝皇后的外甥,即他同父异母的兄长因战功卓著,特被皇帝封为了定远侯,年仅十八的少年风光无限。定远侯衣锦还乡的那天,是他们兄弟相识的第一天。
那时定远侯打量了袁贯很久,忽而爽朗一笑,便问他:“此子日后必成大器。小子,要不要跟我一起上战场?”
袁贯答应了,于是和定远侯一起去了长安。后来,他又跟随定远侯一起去了西境。
可惜好景不长,天妒英才,定远侯疾病缠身,早早离世,犹如流星骤然划过大雍的夜空,西境只留下了袁贯。
袁贯在西境打拼多年,也是在那时认识了关阳西等人,这便是袁党最初的人员。因为借着兄长垂照的光芒,袁贯不久后被皇帝封为镇远侯,回到了长安。
自此,袁党掌权的时代逐渐拉开了序幕。
袁贯毕竟是将领出身,但凡和蛮夷喋血苦战过,都不会喜欢今晚这场虚伪的宴会。况且李嗣琰早与袁党离心,袁党希望打退蛮夷,收复失地,李嗣琰却想和桑其握手言和,互不侵犯。
沈党沈具言便是抓住了这个破口,和李嗣琰站在一起,再度令袁党站在众矢之的。所以此刻的沈具言看上去要比袁贯风光多了。
但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知道谁才是赢家。
就在众人酒酣耳热,放松警惕之际。
一枚暗箭蓦地破空而来,寒气逼人,势如破竹,直奔着上座的李嗣琰而去!
谢照安眼睛一瞪,下意识想要跳起来。
而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突然一抹黑色的身影敏捷如豹,夺过金吾卫手中长戟,叮的一声,暗箭被长戟撞飞了出去,深深地扎入墙柱中。
这抹身影稳稳当当地挡在李嗣琰面前,高大威猛,手握长戟,犹如一块铜墙铁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