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迎霜雪渡衣冠_藏尾【完结】(173)

  “可我接受不了,我活着、活着就是为了给他报仇的啊。”谢照安哽咽着。

  “但这是一场牵连甚广的案子。”孙师啸摇摇头,“人太多了,你杀不完的,有的人你也杀不了。成祖皇帝也是个有仇报仇,不讲后果的人,可史官评价他杀伐凶残,血流成河。公主,你是成祖皇帝教养的,可我不希望你变成他那样的人。”

  像成祖皇帝这样的人,最后只会变成冷酷无情的怪物。

  “其实不光是我,想必李嗣珩也不希望你的手上沾满鲜血,你有更光明的路可以走的。公主,不要再被困在原地了。”

  谢照安无声地留下眼泪,她再也按捺不住悲恸的心,一面抬起袖子抹着泪水,一面却忍不住掩面痛哭。

  此时此刻的她,再也不是长安城中人人相传的无所不能的大侠,她只像一个无助又绝望的小孩,试图用眼泪宣泄心中积压已久的阴云密雨。

  忽然,角落里的木板动了动。

  一个胡子雪白的老人颤颤巍巍地从地下钻出一个头来,当他看见孙师啸和谢照安齐齐投过来的目光时,又下意识啪嗒合起了脑袋上的木板。

  谢照安甚至眼泪都没流完,瞪着一双眼睛猛然冲过去,抓着他手上的木板不松手,咬牙切齿道:“古延寿!你休想走!”

  第151章 肉搏

  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夜宴风波彻底引起了李嗣琰的疑心与猜忌, 不论是针对袁党还是沈党。如今桑其使臣刚刚离开长安,李嗣琰便差遣了玄衣卫,大肆捉拿可疑官员, 严刑拷问,朝中人心惶惶。

  而也正是因为这些刺客,李嗣琰想要和桑其和平共处, 划分鸿沟的心被碎得一干二净, 甚至大雍和桑其的矛盾正在逐渐加深。

  这一日的早朝, 缺了许多人,其中有三个重要的人。

  分别是李嗣琰, 袁贯和沈具言。

  百官乱套了, 牵头的人不来,那他们商讨什么国事啊?就算商量了, 也没人听啊,说不定还会被对手摆一道,明日玄衣卫就抓到自家来了。

  正当群龙无首, 茫然无措之际, 突然有沈党喊了一声:“看看你们袁党做的好事,这下好了, 皇上都被你们气的不来上早朝了!”

  袁党几乎是一群暴脾气的人,他们一听, 哪能容忍的了这么大的委屈, 立即反驳道:“我们倒还想问问了,夜宴之上沈中书令究竟都做了什

  么事?这才几天, 你们不会都忘干净了吧!”

  “少拿这事胡说, 说不准夜宴上的刺客就是镇远侯指使的, 你们这群人就是不想大雍和桑其交好, 一门心思要打仗,打仗需要那么多钱,谁出?你们倒是出啊!”

  “哼,打仗的钱不还是被你们沈党给贪了?你们沈党真是好大的手笔,上回沈中书令过生辰,花了不少钱吧?这钱哪儿来的啊?”

  “你少血口喷人!袁府奢靡是全长安人尽皆知的事实,我看钱都是被你们袁党给贪掉的,奸佞误国,我大雍朝怎么养了你们这群蛀虫!”

  袁沈二党吵得面红耳赤。

  片刻之后,人群中有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微臣听闻,当年虎牙山战败之后,成祖皇帝,镇远侯和沈中书令也曾有一日缺朝。”

  声音不大,掷地有声。

  袁党几乎是下意识地暴起:“对呀,还有虎牙山和眉山党的事儿呢!当年,若不是你们沈党派的人愚蠢无能,我们大雍至于吃败仗吗?你们这群人真是圣贤书都被吃狗肚子里去了,之后你们还把罪责都推到眉山党身上了呢,这才过了几年,难道你们都忘干净了?”

  “你胡说!虎牙山的败仗,分明是你们袁党的手笔。你们口口声声说要保家卫国,驱逐蛮夷,实则不过是群阴险小人。你们和昔日的周校尉沆瀣一气,之后又害怕承揽罪责,所以拉眉山党下水!”

  “你颠倒黑白!你们才是一群阴险小人,若论曲意承迎,谁能比得过你们?乞讨中书令的欢心,你们一个比一个能想花样,恨不得当摇尾乞怜的狗。到了关键时刻,又一个个跟鹌鹑似的,国家大事就是被你们生生耽误的!”

  吵到最后,也不知是谁的拳头挥了过去,谁的脚又踹到了谁的屁股上。自承天门事件之后,这些表面看起来衣冠楚楚的大雍重臣,再一次赤手空拳地肉搏起来。

  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场面一度失控。

  尚未波及到战火的角落里,陈偃一身青衣,默默站着,淡定地看着眼前乱哄哄的局面。

  他不禁扬起一抹嘲讽的笑容。

  看呐,这就是大雍的官员。

  他们平日里把乌纱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可是现在他们身上的官袍被人扯乱,帽子也不知被谁踢远。一点都不像是安邦定国的忠臣,反倒像是一群乌合之众。

  只需稍稍煽风点火,就能令他们原形毕露。

  他早就恨透了他们的鬼蜮心肠,黔驴伎俩。

  于是他转了个步子,朝手足无措的大太监走了过去,说道:“看来这个早朝已经没有必要了,要请玄衣卫过来帮忙了。”

  大太监回答道:“奴才已经差人去请了。”

  陈偃微微颔首,将自己的奏折放在案上,“既如此,张熹便先告退。”

  大太监自然也不敢为难面前的这个主,唯唯诺诺地应了。

  陈偃慢悠悠地离开了大殿。

  **

  沈府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当听到仆人来报的时候,沈具言不禁瞪大了双眼,向来运筹帷幄的他终于在这一刻失去了自己所有的镇定与伪装,匆匆忙忙地走到了前厅。

  三十多年了,三十多年来他从未主动找过自己。

  他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透过屏风,袁贯的身影正沉静地坐在前厅一侧的椅子上,背对着他。高大稳重,铁塔如山,不像侯爷,竟还像个将军。

  沈具言看着看着,渐渐平复了心情,从屏风后面踱步走出,问道:“不知镇远侯屈尊来我小小沈府,所为何事?”

  袁贯见他来了,于是站起身,开门见山道:“夜宴上的刺客是谁派来的,你可有头绪?”

  沈具言皱了皱眉,下意识道:“你怀疑我?”

  袁贯回答:“不是。”

  他真的只是在求证。沈具言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我实不知。”

  袁贯沉吟着,双手负在身后,心事重重地走到窗前。

  沈具言问道:“你是为了刺客的事来找我的?”

  袁贯微微颔首:“不错。”

  “你想说什么?”

  “兹事重大,想必你也察觉到了,陛下对我们两人的疑心越来越重。”袁贯叹了口气,“但此事既不是你做的,也不是我做的。我猜测,这很有可能是桑其对大雍的挑衅。”

  沈具言抛出了第一个疑问:“不是你做的?”

  袁贯觉得他今天的脑子好像不太好使,侧目道:“若是我做的,我今日便不会来找你。”

  虽然他的确想过做类似的事来影响大雍与桑其的邦交,但是他后来放弃了这个主意,而且他更不可能找一群刺客来刺杀李嗣琰,除非他这六十多年白活了。

  沈具言又抛出了第二个疑问:“那你为何在夜宴上说相信我?”

  “我心中确实相信你不是这种人,今日再问你一遍,也只是随口一提罢了。”

  沈具言哑口无言。

  若放在从前,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袁贯竟然会说出相信他这句话。

  可是眼前的袁贯又是那么鲜活。

  “你说,这场刺杀是桑其对大雍的挑衅?为什么?”沈具言话回正轨。

  “桑其的野心逐渐膨胀,孙师啸已经回长安来了,他告诉了我西境的近况,桑其士兵正在慢慢蚕食大雍边境线,再这么下去,他们迟早会打到长安来的,到了那个时候,一切就都晚了。而桑其有如此实力,他们肯定也不想息事宁人,而他们知道如今大雍朝中不稳,所以故意借此招,先让我们发生内讧,再让他们有可乘之机。”袁贯谨慎沉重地说着,“他们既然能对大雍的情况了如指掌,只能说明一点——长安之内,有桑其的内奸。”

  桑其的接线人,就埋伏在他们的身边。

  沈具言愣愣地听完。

  他确实没有想到这一层面,他此前一直瞧不上桑其,觉得他们不过是群蛮夷之辈,有什么好提防的。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大雍境内有奸细,慢慢梳理起来的线索就变得细思极恐了。

  敌人强悍,里应外合,那么大雍的活路该怎么走?

  袁贯不愧是个有长远卓见的人,不然所有人都会被埋在鼓里而不自知了。

  “中书令,虽然在很多事上我的确看不惯你,不过方才所说的一切,我并没有诓你。临安的事情,咱们往后放放,先将眼前的纷乱处理好,这难道不是一件两全其美的事吗?”

  其实临安的事情很复杂,袁贯总觉得背后的牵扯不简单,他不仅仅是为了宋衡而伤心,他更是为了大雍的未来而担忧,他想,一定有局外之人默默操控着一些东西。可是在外敌面前,这些事情只能往后稍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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