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非放下前嫌,不与沈具言计较,只不过是因为家国大事在他心头超过了一切,包括他的一己私欲。
沈具言无奈地笑道:“镇远侯,你真不愧是镇远侯。”
镇抚边境,深谋远虑。
他笑了会儿,方道:“那么你今日来找我,看来已经有应对之策了?”
袁贯目光沉沉,笑意从容:“昔日在虎牙山一事上,你我曾经联过一次手。如今,你我怕是要再合作一次了。不知沈中书令,可愿意配合我,揪出这个内奸?”
“哦?你不怕我介时倒打你一耙吗?”沈具言弯了弯唇角。
“在大雍,你我是敌人。但是大雍之外,你我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知中书令谋略过人,想必也不愿栽在区区桑其小儿的手中吧。”
沈具言笑着,缓步走上前,定定站在袁贯面前,“好,我愿和你合作,还希望镇远侯不要出尔反尔,毁我道心。”
“我以镇远侯的名义起誓,在这件事上,我绝不骗你。”
他们彼此针锋相对了这么多年,这还是袁贯第一次对他做出承诺。沈具言觉得,看来白云苍狗,世事变迁确实能改变许多东西。
谁能想到昔日势同水火的敌人,今日能站在一起心平气和地说话呢?
这两年来,他们一路从江陵斗到临安,期间似乎经历了不少事,但现在沈具言竟然连一件都记不清楚了。他只知道,他今年五十一了,距离二十岁的他已经过去了三十一年。
他是更喜欢二十岁的自己,还是更喜欢现在的自己?
不知道,很惘然。
袁贯提出了告辞,他离开了沈府。
沈具言望着窗外朗照的阳光,忽然重重地长叹了一声。
第152章 对峙
我亦飘零久
陈偃昨日递上来的奏折, 是为眉山书院鸣冤的。但如他所料,这份奏折犹如石沉大海,没有消息。不知李嗣琰是压根没看见, 还是看见了但没当回事。
陈偃猜他看见了,因为早晨李嗣琰传了圣旨,特意将他拔擢为五品官。至于是赏赐还是威胁, 传旨的太监并未明说, 只让他去领红色官袍。
今日御史台津津乐道的, 是昨日早朝的斗殴事件。此事落在御史台,简直是老鼠进了大米缸, 御史们纷纷充满了干劲, 撸起袖子,打算将满朝上下用笔杆子挨个喷一遍。
“张熹, 有人找你。”同僚唤他。
陈偃不慌不忙地搁笔,走到御史台门前。
但来者着实令他吃了一惊。
“……是你?”陈偃开口。
文棱已失去了益州时的怯懦狼狈,此刻的他神采奕奕, 身着青绿色的官袍。
原来, 他亦金榜题名,入朝为官了。
“下官夏戊懋, 见过张大人。”文棱朝他作了一长揖。
文棱不是他的本名,夏戊懋才是。如今, 他摒弃了作为文棱的不堪的过去, 此后,仅仅是新科进士夏戊懋。
“好久没听见你的消息了, 还没恭喜你蟾宫折桂。”陈偃微笑着, 回以一礼。
“下官能有今日的一切, 其实要多谢张大人。若不是张大人, 恐怕下官早已是一缕孤魂了。上天有幸,让我遇见了您,如暗室逢灯,绝渡逢舟,从此我读书科举才有了希望。”夏戊懋感激地笑道,“不过先前一直不知道张大人的消息,迟迟未能亲自感谢。”
“你能中榜是你的本事,我不过尽了一些绵薄之力。”
夏戊懋摇摇头:“不,张大人的恩情,下官铭记终生,不敢忘怀。今日来找张大人,一来是为了感谢,二来则是表明下官之志。”
陈偃耐心等着他的话。
夏戊懋深吸一口气,郑重道:“下官愿追随张大人之志,为已故的眉山书院众人,讨回一个公道!”
陈偃面上一惊,问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下官现在在吏部任职,听吏部尚书提了一嘴,说是昨日陛下看见了张大人写的奏折,龙颜大怒,本来是想革了张大人的官职,但最后竟是不贬反升了。”夏戊懋说道,“我想起张大人从前与我说过的话,便斗胆猜测张大人的奏折上写的很有可能是与眉山书院或虎牙山有关的,所以下官才会这么说。不过不管张大人想做什么,下官都愿助您一臂之力!”
想不到夏戊懋比在益州的时候聪明多了,看来这两年成长了不少。
陈偃欣慰地笑了,但他不会接受夏戊懋的好意,因为夏戊懋与此事无关,他是无辜的,怎可殃及。
“张大人。”夏戊懋仿佛知道了他内心所想,连忙开口道,“下官此次并非冲动行事,这是下官深思熟虑后才决定的。下官知道张大人是清正守心之人,下官也想成为这样的人,下官实不愿与某些人同流合污。倘若此事成功,那便了却大人心愿,若是失败了,下官大不了被贬到穷乡僻壤,最坏最坏也不过是此生无法再回长安。人活着就是为了一口气,日后的事谁又能说得准。下官既然有胆子做了,就绝不会后悔!”
他的一番话义愤填膺,慨慷激昂。
陈偃却只问了一句:“一开始陛下的确想为眉山书院正名,可现在他却不想了,你可知为何?”
夏戊懋单纯地摇了摇头。
“因为提拔眉山党,只是为了制衡袁沈二党。而现在因为夜宴一事,贬斥二党的契机已经有了,眉山书院失去了它的价值。它在陛下眼中,自然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甚至,是一个麻烦。”
“那……”夏戊懋的嘴唇翕动着。
“我想告诉你的是,这将会是一场毫无胜算的战争。如此,你还愿意加入吗?”陈偃静静地看着他。
夏戊懋陷入了沉思,他低下头,仔细品味着陈偃说过的话。
其实他现在若是反悔,陈偃绝对不会怨怪他。他已经展现了他的勇气,这是很多人所缺失的,这已经足够了,他没有必要赶赴一场有去无回的冒险。
但夏戊懋坚决地抬头,问道:“张大人明知不可为也要为之吗?”
“当然。”
“那么,下官亦如此。”他笑了笑,“今日来找大人问清楚,其实也是为了弄清局势,不拖累大人。下官已经写好奏折了,这条路上,大人并非一人。”
陈偃愣住了。
他看见了夏戊懋眼里的决心,也震惊着面前这个不顾一切的年轻人,竟然可以抛却前途,去掺和一件明明与他无甚关系的事。只为了心中明月,毫不犹豫地和他站在一起。
他眼中逐渐升起氤氲,后退两步,庄重地作了一个长揖,郑重道:“张熹在此,谢过了。”
此后,夏戊懋同样呈上去了为眉山书院鸣冤的奏折,同样没有回应,甚至吏部尚书得知此事后还将他臭骂了一顿。
但这个年轻人满身叛逆,就是不改。
陈偃每日不知疲倦地给李嗣琰呈奏折,内容大约都是为眉山书院申冤的。而他深谙控诉之道,一份一份奏折由浅入深,逐渐深度剖析袁沈二党的问题,罗列证据,言辞犀利,迟早有一天,李嗣琰会按捺不住,主动找他的。
同僚们大都听说了他的事迹,不少人嘲笑他不自量力,凭他一人还妄想扳倒袁沈二党?简直痴人说梦!
可陈偃依旧每天不慌不忙地写着奏折,仿佛置身事外,又仿佛当局者迷。
其实他要做的从不是蚍蜉撼大树,他要做的是连根拔起。一棵树只有从根开始腐烂,最后才会被一把火烧个干净。他现在要做的是毁根,并非烧火。
烧火的事自有后人做。
但只有他陈偃开了这个头,才有可能出现后面的火,所以他才会不知生死地去冒险,去试探,去挑战龙威。
谢照安听闻此事后,默默借着自己的名声和人缘,在大街小巷中传播眉山书院的美名。很快,街坊内都知道了当年的眉山书院是无辜的,是被歹人害的。
百姓们议论纷纷。
终于,压不住了。
李嗣琰不得已召见了陈偃。
其实他一直很欣赏陈偃,他希望陈偃能成为未来朝中的中流砥柱。在他第一次看见陈偃申冤的奏折时,他是真的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他感觉自己遭遇了背叛,所以他的第一想法是革了陈偃的官职。可是等他冷静下来后,他还是愿意给陈偃一个机会,他希望借着升职可以永远封住陈偃的嘴。
但他低估了陈偃的决心和毅力。
他眼睁睁地看着陈偃给他叩拜行礼,却觉得此人心中对他充满了不敬,只是因为地位不等才装模作样。
“张熹,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李嗣琰训斥道。
“微臣明白。”
“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不要再提眉山书院的事了。”
“那么恳请陛下,请赐微臣一死。”陈偃磕了一个头。
“你——”李嗣琰怒不可遏。
“微臣之所以登科及第,入朝做官,便是为了有一日,能为眉山书院正名,他们没有错,错的是袁沈二党。只可惜奸臣弄权,大憝窃国,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这么做过,那么微臣便做这第一人。眉山书院若能终得清白,张熹愿意以命相抵,绝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