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迎霜雪渡衣冠_藏尾【完结】(175)

  李嗣琰闻言,不禁一怔。

  陈偃选择在这个当口为眉山书院辩白,不是没有道理的。先有兰陵坊江舟与云赐枫两案,牵扯出刑部尚书高尚敏和已故的礼部尚书姚惜古,这二人都悄悄促进了眉山书院的焚亡,于是朝中有人的注意力便放到了眉山书院的身上。民间更是相传,云赐枫的曲谱乃是眉山书院的学生所作,如此美名本不该按在一个小人身上。

  而那个在戏班被抓住的嫌疑人,虽然最后一直到死都没有供出他的幕后主使,但大部分人都心知肚明,他要么是袁党的人,要么是沈党的人。袁沈二党也因这件事,本就岌岌可危的关系,又一次分崩离析。

  最后,夜宴行刺事件彻底将袁沈二党的矛盾推向高峰,在他们无暇顾及自身的情况下,牵出眉山书院的线索。将他们架在烈火上烤,惊慌失措下抖搂出更大的破绽。

  当真是绝妙又漂亮的棋路。

  不愧是状元呐,步步筹谋,滴水不漏。

  李嗣琰气的浑身冒汗,他强迫自己冷静,逼问道:“那个夏戊懋,是你找来的?”

  陈偃笑了:“陛下,这说明,朝中并非所有人皆被权力蒙蔽了双眼,有人和微臣一样,天生为公理而活。”

  “好,好个为公理而活。”李嗣琰咬牙切齿,“朕没想到,你竟然愿意为眉山书院做到这个地步,怎么,眉山书院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微臣幼时,是在眉山书院读的书。眉山书院的山长和师兄,都是微臣的家人。”陈偃恳切地回答,“为家人赴死,心甘情愿,在所不惜。”

  “那你就不考虑张家吗!你就不害怕朕诛你九族?”

  陈偃轻笑一声,“微臣的名字,从不在张家的族谱上,陛下若想诛臣九族,怕是只有微臣一人了。”

  我这一生,一直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李嗣琰不禁哑口无言,“你……朕还真没看错你,你算无遗策,果真是个聪明的人。”

  但太聪明的人,往往是最不容易被驱使的。

  因为他们都太过自负。

  陈偃穿着绯红的官袍,安静地跪在大殿中央,面容恬淡,似在等待着上面的人对他做出最后的审判。但无论他的后果是什么,他都只会谢主隆恩。

  气氛无声地对峙着。

  李嗣琰看着看着,似乎透过他,看见了眉山书院的人。

  他们跪在陈偃的身后,用沉默的力量,无声地抵抗着,控诉着。

  大殿似乎只有他们两个人,但又似乎挤满了人。

  有人与草木同朽,就会有人与金石相倾。

  陈偃可以为了眉山书院奋不顾身,那是因为眉山书院值得,值得他以命相搏。他被困在了大火燎燎的夜晚,他的心中装满了燃尽后的残灰。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但此时此刻,他抬起头,身侧似有微风拂过。

  他好像听见了山长和师兄的声音。

  他们说——

  小陈,往前走吧。

  不要回头。

  我们都在你的身后。

  第153章 惜古

  我对不起你

  长安城内, 风雨飘摇。

  谢照安和傅虞站在高台,凝望着城中玄衣卫掀起的血雨腥风。法场之上,不知又是哪几位官员被押着跪倒在屠刀之下, 鲜血流了一地又一地。

  谢照安不禁叹了口气。

  李嗣琰因为刺客的事动了火气,如今不管是袁党的人还是沈党的人,全都一视同仁了。殊不知, 一个人在最冲动的时候所做出的决定, 往往是错误的。

  陈偃在袁沈二党最危难的时机, 全然不顾李嗣琰的怒火,一意孤行地对朝中重臣进行责难, 为熊熊燃烧的烈火再添一把新柴, 李嗣琰毫无疑问将他打入了诏狱。

  她去找过谭让,谭让却告诉她:“他心中有数, 陛下不会杀他的,你且等着他出来吧。”

  可除此之外,谭让什么都没说。

  “照安, 你说他们做得对吗?”傅虞兀然开口。

  “嗯?”谢照安回过神, “他们?”

  傅虞垂下眼睫:“玄衣卫。”

  “他们听命于陛下,在他们的眼中, 没有对错。”谢照安如是回答。

  可傅虞觉得这是大错特错的,杀了这么多人, 有几个人是真正有罪的?又有几个人是完全无辜的?不过是上位者借机发动的一场清算, 冠冕堂皇地说是铲除国贼,其实何尝不是凭一己私欲铲除自己的对手, 公报私仇?

  傅庸, 事到如今, 你还是要为李嗣琰卖命, 你的心从始至终都是冷漠的。

  炽热的感情捂不热刀客的霜刃,他们的爱情宛如雪人,稍稍见到阳光,便会融化的一塌糊涂。

  傅虞这回认命了,是真的,认了。

  她不能再等下去了,不久之后,她便会回九华山。

  身旁的谢照安注意到一个身影,突然对她说了一句:“阿虞,我还有事,先走了。”

  “哎——”

  谢照安的身影匆忙消失。

  傅虞怔怔地独自站在高台,她发现自己从未如此孤单无助过,但她明白,这是每个人都必经的道路。

  谢照安一路追到无人问津的茶馆,狭窄逼仄的角落里,古延寿全身裹着黑衣,缩在桌前,像是很怕有人会看见他一样。

  谢照安坐在他面前,率先开口:“我一直在找你。”

  古延寿闷声道:“有很多人都在找我。”

  “因为李嗣珩的事?”她开门见山。

  古延寿点了点头。

  “你请辞之后,这段时间一直躲着,就是因为有人为他的事要杀你?”

  古延寿再次点点头。

  谢照安兀地冷笑道:“因为他们知道李嗣珩是无辜的?”

  古延寿沉默着,无异于一种默认。

  “可你为什么还要留在长安,离开长安不是更好吗?”

  “因为……”古延寿声音沙哑,“我在等你。”

  谢照安不免诧异:“等我?”

  “与其说是等你,不如说在等一种人。”古延寿低下头,神情痛苦,“在等,真正在乎李嗣珩的人。”

  这个世上有太多诱惑了,权力,金钱,利益,生命,没有人能保证自己能在浑浊世间守心如一,故而古延寿没有办法保证谁能坚定不移地为李嗣珩辩白。

  直到那天晚上,他躲在寺庙地下,模模糊糊听见有人要杀了高尚敏,杀了这个阴险狡诈的小人。他情绪激动之下,想要出来看看究竟是谁有如此胆魄和决心,不料自己老了,力道没控制住,一不小心就被谢照安逮个正着。

  其实他和谢照安对彼此的印象都不深,他只知道她是曾经骄傲高贵的景阳公主,她只知道他是李嗣珩古板严肃的夫子,仅此而已。

  只不过因为李嗣珩的事,他们才会重新聚在一起。

  谢照安清了清嗓子,“这两年来,我知道了不少事。”

  古延寿道:“我知道,你既然都开始想要找到我了,说明该知道的,你都知道了。”

  “那么不该知道的呢?”谢照安刨根问底。

  “不该知道的,我也不会告诉你的。”

  “那你能告诉我什么?”

  “你想听姚惜古的故事吗?”古延寿突然问。

  谢照安觉得他好像一直没想听自己在说什么,这个古怪固执的老头,其实始终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他想说什么,他不想说什么,他打从一开始就定下了主意。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于是道:“你说吧,把你想说的,全都说出来。”

  古延寿开始讲起了他和姚惜古的故事。

  他们是一个村里长大的,金兰之交。只不过后来姚惜古的母亲改嫁,带着姚惜古去了很远的地方,他们那时还太小了,小到无法跨越长河的距离,小到不知用书信去保持联系,小到天真地用一颗肉做的心执着地等待着,相信他们终有重逢的一天。

  他们是在翰林院重逢的,古延寿是三年前的登科状元,姚惜古是三年后的新科探花。姚惜古一见到古延寿,便十分激动热切地喊他的小名——

  “二狗!”

  古延寿啼笑皆非,扬着拳头就要像小时候一样打他,说道:“以后在外人面前不许喊我小名,听见了没,三蛋!”

  那时的姚惜古不像后来沉默寡言,迂腐固执,那时他还是个蓬勃的少年,脸上洋溢的总是单纯无邪的笑容。自从三十多岁的姚惜古和袁贯成为朋友之后,一切都变了。

  早年的古延寿被外派去了益州,他慕名眉山书院的大名,亲自去拜谒了老山长,自此和眉山书院悄悄地结下了一段缘分。而与此同时,姚惜古则留在长安,先是在鸿胪寺任职,然后被调到了礼部,熬了很长时间,但一直没被皇上赏识。

  古延寿回到长安之后,因为出色的才学和过人的见识,皇帝任命他做皇子皇女和一众宗室小孩的夫子,也是在教学之中,古延寿第一次注意到了李嗣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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