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何寿的目光并未落在她的身上。
这天底下貌美女人千千万,梅林林纵是国色天香,也不能阻止何寿的眼神何时会落在哪个女人身上。这种新鲜感会令男人感到新奇和兴奋,并产生一种强烈的征服欲,而这远远不是梅林林可以掌控的范围。
何寿看中了梅林林后面的那个戴着面纱的女人。她明明只露出了一双眼睛,但偏偏就是这双眼睛,美得摄人心魄。朦胧的美丽要比直白的美更加激发人的探知欲,何寿产生一种冲动,他想要亲手揭下这美人的面纱,让她为自己所驱。
谢照安看见何寿的目光一直停在自己的身上,心中明白他已经上钩了。
“二公子觉得如何?”何寿偏过头去看陈偃,语气中略带着几分炫耀,“我这府中舞女可是个个都貌美如花,身怀绝技,只怕长安镇安坊里的美人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吧!”
陈偃轻笑一声,垂眸道:“是啊,何都督在这些事上真是费心费力,花了不少功夫。”
何寿不知碰了几鼻子的灰,这会儿听了陈偃的话后,倒不怒反笑起来。他是真没见过陈偃这么不识好歹的人,钱不要,女人不爱,这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不过……”陈偃话锋一转,“何都督府上的米不错。”
何寿闻言一愣,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正捧着的一碗稻米饭,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就说怎么会有人无欲无求,原来是对吃讲究啊!
“二公子喜欢,何某这便派人送到博陵,这可是益州特产的米,别的地方种出来的稻米可没这么香。”
“是啊。”陈偃不置可否地一笑,“这米一看便知,当初费了不少心思啊,实在是珍贵难得……”
“诶,二公子喜欢,不过是一堆米而已,府里有的是。就算再珍贵难得,何某也不会吝惜的。”
话音甫落,席中刺耳的声音插了进来:“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何大人呀,稻米本种于百姓之手,可如今这益州城外的百姓,可是都吃不起米了呀。”
何都督的笑容顿时收住,凉凉地瞥向发言的人。那人是益州的学子之一,只因其游手好闲、不学无术,于中榜一事可谓是此生无缘,不过他就喜欢顶着读书人的名号,对其他人进行口诛笔伐的斥责,好像这样就能显得他高人一等。
实则只是个蠢货。
陈偃不动声色,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其实熹初来乍到,见众多百姓徘徊于城外,愁容满面,衣衫褴褛,心中也颇为不解。正好这位兄弟提起此事,熹便斗胆一问,不知何大人可否为熹解惑?”
“呃……”何寿哑然。
离他不远的长史及时地给他递了个眼色,他瞬间明白过来,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二公子有所不知啊,这些人是从黔州跑过来的。黔州象王山发迹了一窝山匪,这群山匪彪悍的很,抢劫掳掠,杀人放火,简直无恶不作。那儿的流民没办法,逃到我们这儿来了,不过我已经派手下都打点好了。百姓嘛,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民也,国之根本……”
不料话未说完,席间有人喃喃自语:“哼,光会说些假惺惺的漂亮话!何都督不事先打探清楚这些人究竟是无辜的百姓还是趁乱伪装的贼寇,反而一句话敷衍我们都已经安排好了,安排到何处去了?怕不是阎王爷那儿吧!”
该死!哪个不要命的敢这么说他?何寿心中开始冒火。
还未找到声源,只见一书生离了席,走到正中,目光炯炯地盯着何寿,毫不畏惧道:“何大人,晚生特地作了首诗,以迎合盛宴之乐,今晚时机合宜,故斗胆厚颜邀您品鉴,不知您意下如何?”
什么诗不诗的,我可不爱听。何寿一心想找出是谁胆大包天口出狂言,对此半分兴趣也无。他皱起眉头,刚想拒绝,结果其他人听完之后,反倒激愤起来:“何大人,且不妨听他念念,我们倒是好奇他能做出什么精彩绝艳的诗句呢!”
何寿下不来台,于是不耐烦地挥了把手,催促道:“快说。”
“残云卷翳宇。”他上前走了一步。
“尘沙弥稻田。”又是一步。
“不见丰收年……”
陈偃望着他的动作,眸色一紧。
“官官赛神仙!”
一抹寒光从他袖中翻过,下一瞬他的手中赫然多了一柄匕首,直冲何寿的胸膛而去。
众人始料未及,俱呆愣在原地。
“狗官,拿命来!”
那书生使出十足的力气,似乎势必要一刀刺死何寿以报私仇。
但奈何何寿到底是武将出身,比寻常人对于兵器刀刃更加敏感,他迅速一个侧身,那柄夺命的匕首只划破了他的衣袖,钉在身后的屏风上。
书生来不及收力,自己也跟着撞到屏风上,这具巨大的屏风本待得好好的,结果被人连带着倒了下来,发出沉闷而浩大的挣扎声与抗议声。
“杀人了——杀人了——”
众人反应过来,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变吓得魂飞魄散,他们开始狼狈地逃跑,一时间叮里锒铛的声音四起,衣袖掀起食案,瓜果滚落,杯盘狼藉,舞姬也被吓得如鸟兽散,纷纷惊叫着寻找避难的角落。
“来人!”何寿皱眉,大声喝道。
那书生见刺杀不成,妄想拿起匕首,再刺一次。
只可惜何寿不是吃素的,在双方力量的悬殊下,书生很轻而易举地败下阵来。
何寿吐了他一脸口水,骂道:“呸,狗东西,敢行刺你爷爷我,真是活腻歪了!”
“哒哒哒——”府兵赶到,麻利地将这名书生扣下。
“呵,我今日行刺失败,有死而已。”那书生抬起脸,面无惧色,早已有一死之志,字字铿锵,“只是你何寿,陷害眉山书院,坑害万千忠义之士,你迟早得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谢照安被人群冲散着,避到狭小的角落。
她仔细观察着席中发生的一切,试图想要看清那书生长什么模样。
可惜府兵众多,将那书生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她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能隐约听见何寿骂骂咧咧的声音。
真没想到,今晚竟然有人敢不要命,哪怕成功的可能性是微弱的,也要毅然刺杀何寿。她的计划是行不通了,看来得另觅良机才行……
正想着,她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猛然回头。
陈偃正站在她的身后,见她乍然回头防备地盯着自己,于是无辜地耸了耸肩。
谢照安见是他,顿时松了口气。
“照安。”
他说道:“眼下都督府危险,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第15章 客栈
张熹见陈偃带着个女子回来
星满四野,寒风凛冽。谢照安和陈偃趁着都督府大乱,偷偷从后门溜了出来。门口停了一辆马车,似乎是有人早有所预料,特意吩咐停在这里的。
眼下远离了都督府的纷乱,四周恢复了夜晚的宁静。谢照安举目望见绵延的屋顶与如墨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
忽然她感觉肩上一沉,转头一看,陈偃将自己身上的狐裘披在了她的身上。
她都冷的快忘了,自己尚且还穿着舞姬的衣裳呢!“多谢……”
“夜深露重,快上车吧。”他微微一笑,说道。
谢照安依言。
马车内收拾的很干净,案上摆着一只小香炉,焚烟袅袅,带着特制的香气,令人的心境不知不觉沉静下来。
车夫驾着马,缓缓行进。
陈偃朝谢照安递了只手炉,谢照安本来不想接过,但是陈偃说道:“你的手都冻红了,拿着吧,受了凉可就得不偿失了。”
于是她乖乖接了过去。
这下浑身暖和和的,总算舒服了。谢照安轻咳一声,打破马车内的寂静气氛:“我们这是去哪儿?”
“去庆来客栈。”陈偃说,“薛察和张熹都在那儿。”
“咦,薛察和你一起来的啊。”
“嗯。”他点点头,“我和薛察途径益州,在城门外遇见了一个婆婆,她哭着和我们说她的女儿被强抢到都督府。正巧我遇见张熹,他受何寿邀请前去赴宴,我便借了他的身份,想要打探一下那婆婆女儿的消息。只不过,没有想到今晚会有意外发生。”
谢照安感到诧异:“你们也见到那婆婆了?我和阿虞今日到的益州,婆婆也是拉着我们好一顿哭,我潜入都督府也是为她女儿去的。”
“那傅姑娘呢?现在在哪儿?”
“婆婆在都督府门前闹了一通,昏过去了。我和阿虞将她送去了医馆,阿虞应该还在医馆等我回去呢。”
“那先送你回医馆吧。不过你和傅姑娘找好住处了吗?不如一起去庆来客栈吧。”陈偃提议道。
“唔……如果婆婆没有醒的话,我和阿虞就在医馆将就一夜了。”谢照安回答,“我们也不放心她老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