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偃点点头,忽然他耳朵一动,面色却瞬间凝重起来。与此同时,谢照安也感觉有些不对劲。
陈偃偏头,掀起车帘一角,朝马车后投去一瞥。
谢照安轻声询问:“怎么了?”
陈偃叹了口气,对她说:“看来现在不能先送你去医馆了,有人跟着我们。”
谢照安皱了皱眉:“是都督府的人吗?”
“八九不离十。”
谢照安沉吟片刻,问道:“你方才说你借用了张熹的身份,会不会是他们发现你并非真的张熹?”
陈偃却摇摇头:“张熹一直深居张家,鲜少有人见过他长什么模样。何况益州与博陵也挨的不近,这里的人对于张家的事了解不多。不然我也不会明目张胆地借用张熹的身份了。”
谢照安满腹疑惑:“张熹不常出门,那你是如何认识他的?怎么他这次一出门还是远到益州来了?”
“我曾到过博陵。”陈偃停顿了一会儿,“我先认识的他兄长,再认识的张熹。张熹身体不好,故而常年不出府门。我那时经常去张府和他闲谈,久而久之便与他成为了好友。这回他来益州,其实也是因他兄长之意。他兄长觉得他也老大不小了,不能一直待在府里毫无作为,于是便派他来益州与何寿打交道。”
这就是四处云游的好处啊,可以认识形形色色的人。说不准某日,他们还能给自己带来意想不到的帮助呢。谢照安心中喟叹道。
“不过我见到你还挺意外的。说起来也真巧,我们竟然能在益州碰见,还是为了同一桩事进都督府。”她笑盈盈地望着陈偃,如是说道。
“哈哈,说明我与照安有缘啊。”陈偃笑道,眸光如春水潋滟。
“公子,到了。”
马车停了下来,帘外传来车夫的声音。
陈偃先走出马车,四处观察一番,确定无人窥视之后,又掀帘和谢照安说道:“照安,可以出来了,没人跟着我们。”
于是谢照安和陈偃一起进入庆来客栈。
进门前,她看见车夫对自己的奇怪眼神。她心中想着,陈偃也不是他家公子啊,他为什么要用这么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他到底在想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不过,这种奇怪的眼神,她马上就要又体验一遍了。
陈偃领她上了二楼。
一推开门,只见薛察和张熹吵得激烈——原来二人闲着无聊,下了几盘棋,结果下着下着,产生了分歧,二人皆觉得自己的棋法更加稳妥,谁也不服谁。
张熹指了指自己在棋盘上的布局,说道:“你太磨叽了,这样很容易让对手有可趁之机,你很快就会输的!”
薛察摇头:“明明是你太鲁莽,一心速战速决,破绽尽显。”
张熹觉得和薛察沟通不下去,他听见推门声,知道是陈偃回来了,登时想着自己的救星来了,一定要让陈偃来评评理。
于是他兴奋地回头,结果就见陈偃带着个女人回来。
他膛目结舌,指着谢照安诧异道:“你——你怎么还带了个女人!你——没想到你——”
“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谢照安则好奇地打量了张熹几眼。
这是个清瘦的少年,和他们差不多年纪,身量体型和陈偃也差不多。五官都略显普通,只不过一双眼睛倒是熠熠生辉,生机盎然,充斥着活力的色彩。
“定光,这位是我好友,我们在都督府遇见的。”陈偃关上房门,解释说,“她也是为赵婆婆的女儿而来。”
薛察认出了谢照安,朝她拱手道:“谢姑娘。”
谢照安亦回了一礼。
“好友……”张熹撇撇嘴,喃喃道,“好友还穿你衣裳呢……欲盖弥彰……”
陈偃侧身向谢照安介绍道:“这位便是博陵张二公子张熹。”
谢照安行礼道:“在下谢照安,见过张公子。”
张熹走上前,收起先前的惊讶神情,拍拍胸脯,豪气道:“既然你是陈偃的朋友,自然也是我张熹的朋友!以后你喊我张熹或者定光都行,随你。”说完,他又补充道,“定光是我的字,虽然我还未行冠礼,不过家里人都已经开始喊我这个字了!我拿你当朋友,或名或字随你喊。同样,我就喊你照安了,你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谢照安笑道。
想不到张熹是个毫不忸怩,大方爽朗的人。谢照安十分欣赏这样的人,并不觉得他这样的要求有何不妥。
“不过……”张熹回到正题,对陈偃说道,“你打听到赵婆婆女儿的消息了吗?在席上没有说错什么话吧,可别败坏了我张熹的名声。”
陈偃忽视了他的后半句话,摇摇头:“今晚发生了意外。席间有名学子,意图刺杀何寿。”
闻言,张熹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刺杀?他疯了吧?”
薛察说道:“眼下不知他是何身份,因何原因刺杀何寿,事后又会牵扯出什么事情。不过此事之后都督府的守卫定比往前戒备森严,我们想打听到任何风声,就更困难了。”
张熹还是觉得难以置信:“刺杀什么的……他以为他荆轲么?不对,荆轲也没成功……”
陈偃又说道:“方才我们坐马车回来的路上,有人在跟踪我们。我猜,应该是何寿派的人。”
“他?”张熹指了指谢照安,“不会是因为你带着她吧?”
“不是。”陈偃果断道,“一个女人对何寿来说,不值一提。他是怀疑这次的刺杀是张家人在背后下的手。”
张熹直截了当:“他有病吧。”
“毕竟张家先前一直没有接受他抛来的橄榄枝,这次却答应了。他心中觉得蹊跷,想要看看我到底要去哪里,有没有什么要接应的人。”
“所以,关于赵婆婆的事,还需要我们细细商量。”陈偃总结道。
这时,门外隐隐传来吵闹声。
“我去看看。”陈偃说完,便推开门走了出去。
谢照安紧跟其后。她一眼便看见门口那熟悉的身影。
“阿虞?”
她立即冲下楼,跑到傅虞面前:“你怎么来了?婆婆呢?”
傅虞一见她,焦急的神情终于缓和下来,连忙拉住她说道:“照安,婆婆一醒过来就要往这儿跑,我拦也拦不住!”
原来傅虞的面前围了一大群人,人群中央,赵婆婆扯着店小二不放,神志不清地骂道:“都怪你这厮!若不是你,我的女儿怎么会被抢入都督府!你就是——你就是觊觎我的女儿不成——你好狠的心啊,是你杀了我的女儿!你怎么能……”
店小二面色慌张,他急于撇清关系,于是猛地将赵婆婆一推,赵婆婆摔倒在地,脑袋不知磕到了什么东西,登时又晕了过去。
众人对于赵婆婆的疯癫早已习以为常,此时都觉得晦气,见她晕过去之后,自动漠然地散开。
谢照安叹了一声,和陈偃傅虞等人一起,扶起赵婆婆,又将她送回了医馆。
第16章 守夜
他们无疑是幸运的,因为他们遇见了彼此
经营医馆的是个老医师,名叫柯守全,经营这家医馆几十年,是益州小有名气的医者。眼下他忙碌到了深夜,送走了患者之后,医馆一下子变得空旷起来,寒风呼啸,叫嚣着要从每一处角落钻入里屋。他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再见病人上门,于是收拾收拾店铺,熄了油灯,准备关门休息。
谁知手刚摸上门闩,便见傅虞背着赵婆气喘吁吁地赶来——柯守全眯眼一看,哦,她的身边还跟着一群人。
他叹了口气,不锁门了,慢悠悠地又踱回馆内。
傅虞将赵婆放在榻上,无助地望向柯守全:“柯大夫,您快看看,赵婆婆刚刚脑袋被磕到了,会不会有事啊?”
柯守全重新剔了灯油,将一盏油灯放在榻边的柜子上,伸手轻轻按了按赵婆的脑袋。他的眉头开始皱了起来,又搭着赵婆的脉沉默良久。
一群人皆是紧张地盯着他。
许久,他开口道:“她的脑袋没什么大问题,不过她素来患有心魔,所以一直都有疯癫痴傻之症,又常常陷入昏厥。这种病哪怕吃再多的药,心魔不除,是一辈子都好不了的。”
说罢,他的目光投向面前的几个年轻人:“我劝你们也别白费力气了,她这病已经好几年了,益州城内,不光是我,所有的大夫都束手无策。不是我们不想帮,而是她自己不愿意走出来。”
陈偃问道:“这心魔,可是与她的女儿有关?”
柯守全瞥了他一眼,倏忽冷笑一声,道:“半个益州城的人都听她整日整夜念叨她的女儿,可是你们也都知道,她的女儿在何都督的手里,谁有这个胆子和何都督抢人?再说了,这都几年过去了,她女儿是死是活都不一定呢。我知道你们年轻人年少气盛,贯爱打抱不平。可天下不平之事多了去了,桩桩件件你们管得过来吗?与其到处树敌,不如明哲保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