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迎霜雪渡衣冠_藏尾【完结】(196)

  他的人生,似乎一直都活在收复河山的使命之中。

  对于权势, 他没有那么痴迷, 所以他可以做到干脆放手,这是朝中许多人都无法做到的, 而许多人也无法达到镇远侯的丰功伟绩。

  有人说, 镇远侯雷厉风行, 冷漠无情。有人说, 镇远侯大权在握,声色犬马。也有人说,镇远侯野心勃勃,奸臣当道。

  袁贯从不辩解,从不在乎,他视他人之疑目如盏盏鬼火,大步流星,毫不犹豫地继续走他自己的路。

  他不否认他不是个好人,因为一旦接近权力,比良心先到的,是利弊的权衡。

  年轻时的袁贯何尝不是踌躇满志,意气风发?身在权力漩涡的他,又何尝没有过纠结与挣扎?

  而支撑袁贯走过一生血雨腥风,阴谋诡计的,不过是他在十二岁时听见的一句话。

  十二岁的他已经成熟的不像个小孩,他的兄长,年仅十八便封侯的定远侯,在打量了他一眼后,大笑着说:“小子,要不要跟我回长安?”

  “回长安就能变得和你一样厉害吗?”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厉害吗?”

  “他们都说,你是天才。”

  “因为我的心里藏了一个愿望。”定远侯的眉眼中尽是傲气,“我要夺回大雍曾经失去的所有故土,我要将桑其打到再也不敢侵犯我大雍疆土。”

  兄长的豪言壮语一直被袁贯记在心里。

  兄长就连去世之前,见他最后一眼,与他说的话都是:“没能收复疆土,是我此生最大的遗憾。我走以后,希望你能帮助我完成这个梦想。”

  那个时候,袁贯十八岁,年轻气盛的他慨然承诺:“兄长放心,袁贯定会继承兄长遗志,就算是十年二十年五十年,花一辈子的时间,在我死之前,我定能收复江山!”

  兄长像是璀璨的太阳,可他英年早逝,陨落的太快太仓促。

  因为皇帝对兄长的歉疚与缅怀,袁贯沾了太阳的光,被皇帝封为了镇远侯,从此活在太阳的光芒之下。

  但袁贯自认为永远及不上兄长的半分光芒,不过他愿意将微末萤光附在兄长的骥尾之后。是兄长带他回了长安,是兄长教他兵法武功,是兄长带他领略西境风光,是兄长塑造了那个不可一世,铿锵英勇的袁贯。

  兄长是他心中不坠的太阳。

  他愿一生追逐其光芒。

  此时小巷空寂无人,一抹斜阳,数点寒鸦。

  袁贯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与畅快。

  巷口忽然钻出几个小孩,他们正在踢着蹴鞠。

  蹴鞠被一个小孩踢飞了过来,咕噜咕噜滚到了袁贯的脚下。他蹲下身,轻轻捧起地上的小球。

  “爷爷,这是我们的球。”几个小孩跑了过来,很显然他们并不认识袁贯,也不知道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就是朝中权倾朝野的镇远侯。

  袁贯眉目舒展,含笑着将球递给他们,“给。”

  “谢谢爷爷!”

  “爷爷,你这是去哪儿啊?”一名小孩问道。

  “我啊,我要回家了。”袁贯笑道。

  “咦,这条巷子的人我都认识,爷爷是哪一家的?”

  袁贯摇摇头:“我的家在衡阳,我要回那儿去。”

  “衡阳在哪儿啊,离长安远吗?”

  “两千六百七十里。”袁贯呵呵笑道,“你们觉得远吗?”

  “太远了吧!爷爷你一个人回去吗?你的家人不来接你吗?”

  袁贯伸手摸了摸小孩的头:“我一个人走,不麻烦我的家人。”

  孩童们纷纷露出怜惜的表情。

  袁贯默默笑了笑,又指了指他们手中的蹴鞠,和颜悦色道:“我小时候也爱玩这个,还是我兄长带着我玩的。”

  其中一个小孩问道:“那你的兄长呢?”

  “他在等我回家。”袁贯道,“我的兄长是个很厉害的将军,样样他都要争第一,玩蹴鞠他要踢第一,打仗他也要争第一。”

  “那你的兄长一定见过定远侯咯。”

  “你们知道定远侯?”袁贯和颜悦色道。

  “长安城的小孩都知道,定远侯是个大英雄。”孩童们齐声道,“我们以后也想成为他那样的大英雄!”

  稚嫩的话语不禁令袁贯哈哈大笑,“我小时候也像你们一样,立志成为像定远侯一样的大英雄!”

  “后来,我真的去了战场,结果拼了一身的伤回来。”他无奈地指了指自己的膝盖,“他们都说,伤疤是英雄的荣耀,我信了,年轻的时候冲锋冲得太狠,膝盖上中了一箭,留了个不可逆的伤。”

  说罢,他又指指自己的胸膛和后背,“这里,这里,都受过伤,有的是被桑其拿大刀直接砍的,有的是被弓弩射箭射的,还有一次,我从战马上摔下来,差点被桑其踩死。哈哈,现在想起来,都像是做了场梦。”

  面前的小孩们都默了半晌。

  他以为自己的话吓到他们了。

  “那你疼吗?”

  袁贯怔住了。

  他低头笑了笑,“疼啊,我的身体每逢阴雨天,就会浑身疼,尤其是膝盖,疼得不得了,像是要死了。”

  “你后悔吗?”

  袁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不置可否地一笑,“这个答案,等你们长大以后就懂了。”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慢慢走远了。

  他的背影宽阔高大,像是个孤独又坚毅的将军。

  宣泰二十年,袁贯病逝。

  这个穷极一生都在抗击桑其的古怪权臣,带着他心里的秘密,长眠于衡阳的泥土之下。

  他纵横官场六十余年,曾有一度掌握了大雍朝廷的命脉,在他长久强势的掌权中,他闪耀的光芒逐渐和他的兄长并齐。兄弟二人的传说,从此流传在大雍的天涯海角。

  **

  袁贯走了,大雍朝堂的风雨似乎变得更加猛烈了。

  他明知自己一旦抽身,就像是抽走了朝中最重要的骨头,两党制衡失去了横木,迟早分崩离析。可袁贯就这样固执任性地离开了。

  李嗣琰总算送走了自己的一个心头大患,紧接着他将目光放在了另一个心头大患上。

  沉浸在大权得握的喜悦之中的沈具言并没有发现,他的身后正有一双锐利的眼在紧紧盯着他的行动。若说,从前尚且有袁贯和他较量,他的面前还有一道屏障,那么现在的他可谓是完全暴露在视野之下,多少人想要挤破脑袋往上走,又有多少人会选择

  拿他去献祭。

  袁党的新起之秀谭让很快拿到了主动权,他成为了袁党新的支柱,并示意御史台给李嗣琰递上奏折,大概意思便是沈具言德不配位,年事已高,不足以继续担任中书令。

  由于大雍打了胜仗,袁党的底气大了许多,而沈党的气焰正在逐步消散,沈具言并未及时意识到这一点。

  终于,在某个夜深人静的夜晚,沈具言被玄衣卫抓到了诏狱。

  被一盆冷水浇醒的他,此时方才后知后觉,李嗣琰从来没有将他当作同盟,他只将他当作工具。

  一个榨干了价值,就可以抛弃的工具。

  沈具言之所以在朝中站稳脚跟,猖狂多年,除了靠他自己本身的才华,更多的是倚仗当年扶持李嗣琰登基的功劳。在他的眼中,没有他当年准确的判断和鼎力相助,就没有今日李嗣琰的地位,所以李嗣琰应当是对他心怀感激的。

  换句大逆不道的话说,当年是他和李嗣琰一起造的反。

  但他千算万算,却忽略了一点,那便是李嗣琰是个皇帝。在皇家,从来没有永恒的真情,皇帝的感情永远是稍纵即逝的,李嗣琰也不例外。

  李嗣琰从始至终都是一只猛虎,一只等候机会,蛰伏暗处的猛虎。

  他沈具言是有功劳,但那已经成为了过去。

  只有杀了他,才能让这些秘密永远藏起来。

  直至今日,沈具言才彻底清醒,切身体会到了皇帝的薄情。他不禁想起了袁贯,也终于明白袁贯为何会在功成名就之后选择迅速抽身,因为巨大的诱惑背后往往是宰人的屠刀。

  淡泊名利者,享有春秋。追名逐利者,法场伺候。

  沈具言想通了,不由得仰天大笑,他笑得凄凉,笑得绝望。

  他亲手扶植的皇帝,竟然变成了刺向他的利刃。是他太过自信,是他太过相信李嗣琰,是他在乱花渐欲中迷了眼。

  他从高处跌落尘埃,不过一朝一夕。这样的人生,简直可笑。

  他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了多年前的一场大雪。在那场大雪中,是他第一次见到袁贯,见到那个威名远扬,鲜衣怒马的镇远侯。

  第172章 具言

  沈具言的回忆

  沈具言年轻时, 是乡里有名的俊后生。

  二十岁时,他第一次来到长安,准备第二年的会试。

  镇远侯是长安鼎鼎有名的大人物, 那时长安大街小巷都流传着他在西境时的英勇事迹,人人歌颂他是个英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情有独钟  救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