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迎霜雪渡衣冠_藏尾【完结】(197)

  他们还说,镇远侯是定远侯的弟弟, 定远侯那样出色的人, 他的弟弟一定也不赖。

  听闻镇远侯是个惜才的人, 他的府中有许多门客,也正是因为他招贤纳士的举动, 才令他在朝中逐渐站稳脚跟。

  年轻的沈具言一腔热血, 他对自己的才华充满了自信。既然要当官,那不如就投奔长安城最厉害的人, 而这个人选,毫无疑问就是镇远侯袁贯。

  沈具言喜欢英雄,在乡里时, 他就听闻过袁贯的大名, 他钦慕着这位镇抚远疆的大英雄。想不到终有一天,他竟然可以见到传说中的袁贯, 这令他十分激动,激动的三天三夜没睡觉。

  可当他鼓起勇气来到袁府大门的时候, 却被门童告知, 他们家侯爷离开长安了,不知何时才会回来。沈具言这一等, 竟然等了三个月。

  一日复一日, 袁贯都没有回来, 他的期待一次一次落空。

  后来袁贯回来了, 但他每日上朝下朝,忙不得闲,他们总是前后脚错过,沈具言也屡次被拒之门外。

  沈具言咬着牙,他实在不愿意放过这个机会。于是他每日从清晨开始就等在袁府门口,一直等到深夜,只为了能见袁贯一面,只为袁贯能看一眼他的文章。

  固执的没有人脉的沈具言,选择了这个最蠢最不讨好的方法。

  彼年长安大雪纷飞,是数十年里最冷的一个冬天。

  沈具言立在袁府门前,整个人都被冻僵了,雪花总会在一个时辰之内将他淹没成一个雪人。

  可他竟然屹立不倒地站了三天。

  三天之后,袁贯疲惫地从皇宫出来,回到袁府。

  马车外,属下禀报:“侯爷,门口有个举人要见你。”

  他揉了揉额角,心中满是朝廷的事,不耐烦道:“不见,让他回去吧。”

  “可是……可是……”属下欲言又止,“他说一定要见你,不然他不走……好像他已经站了三天了……”

  袁贯皱着眉,掀开车帘,四处望了一眼,呵斥道:“门口哪来的举人?诓骗本侯,你好大的胆子!”

  “不是,不是,他在那儿!”属下一慌,忙指着一处道。

  袁贯定睛一看,原来门前一尊石狮子旁还立着一尊“雪人”,他们同样落满了雪,不仔细看,还真注意不到巨大的石狮子旁站了个渺小的人。

  沈具言抖了抖眼睫,睫上的雪花簌簌地掉。

  他终于见到了袁贯,激动的他抻着僵直的腿,趔趄地走到袁贯面前,用冻得发紫的手颤颤巍巍地递上一篇文章。

  “晚生沈具言,见过侯爷。”

  因为家境贫寒,沈具言没有可以过冬的衣物。寒冬腊月里,他身上仅穿着单薄简朴的衣衫,何况连着冻了三天,他再也撑不下去,说完这句话后,两眼一闭就倒在了雪地里。

  等他睁开眼的时候,陌生的屋内正烧着炭火,温暖如春。袁贯抬头瞥了他一眼,淡淡道:“醒了?”

  他坐起来,迟钝地点点头。

  袁贯见他这副傻样,轻笑一声,扬了扬手里的宣纸,道:“这文章你写的?”

  沈具言反应过来,又忙不迭地点头。

  “你想做袁府的门客?和他们一样?”袁贯饶有兴致地问。

  “不,我不想做袁府的门客。”他的声音轻微打着颤,“我想追随侯爷,我想做侯爷最得力的谋士。”

  他和那些吃闲饭的门客可不一样,他不愿意此生泯灭于众人,他既然选择当官,那么他就要做不一样的官,他要辅佐最厉害的人,只有最厉害的人才值得他出谋划策。

  袁贯是他心中最厉害的人,所以他选择了袁贯。

  袁贯甫一扬眉,冷笑道:“好大的口气,你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人人都认为自己与众不同,本侯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这篇文章。”沈具言笃定袁贯一定很喜欢他的文章,不然他不会在此时与他多费口舌,“侯爷是大雍的英雄,沈某平生最钦佩英雄,请侯爷给沈某一个机会,沈某定不会令侯爷失望。沈某愿意一生追随侯爷,生死无悔。”

  袁贯沉默着,冬日的炭火劈里啪啦地燃烧着,他看见沈具言的眼睛同样在燃烧,在昏暗的屋内洞若观火。

  单薄瘦削的身躯之中,怀藏着顽强不屈的君子骨,和一颗志存高远的心。

  “你叫沈具言?”袁贯道。

  “是。”

  袁贯微笑着,颇为赞赏地点了点头。

  沈具言心中一喜,他从此留在了袁府。

  这一年,他二十岁,袁贯三十五岁。

  *

  沈具言的确是个出色的官员,他和袁贯常常促膝长谈,他的观点沉稳又老道,其中还不乏新鲜的点子,袁贯很欣赏他的才华。

  沈具言一步一步走着,他逐渐走出了袁府众多门客的视野,成为足以站在袁贯身后的谋臣。

  那段时间,很多人都会看见袁贯的身后跟着一名年轻瘦削的书生。那是沈具言最引以为傲的时光。

  他以为,他终于成为了袁贯欣赏的人,他得到了袁贯的重视,他和别人不一样。

  直到他最好的朋友王伦遭遇袁党诬陷,身陷诏狱。

  他们自年幼时便是彼此的好友,长大了一同入朝为官。王伦为人性格刚直,百折不挠,只因言辞激烈,得罪了袁党的一名权贵,那人竟暗中陷害,痛下毒手,恨不得将王伦除之而后快。

  沈具言不愿王伦身陷囹圄,四处奔走求人,但始终无果,求到最后,他去求袁贯。

  袁贯当时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抛下一句:“王伦性格顽固,不知变通,这是他自找的。”

  “可是他没有错!”沈具言吼道,“王伦无辜,何至于被逼到绝境?”

  袁贯不悦地皱了皱眉。

  “侯爷。”沈具言意识到自己失态,瞬间软了语气,“王伦是臣最好的朋友,我们金兰之交 ,情比金坚,若要臣眼睁睁地看着他落难,这比死了更难受。侯爷,臣求求你,高抬贵手,放过王伦吧!”

  空气寂静了许久。

  袁贯的指尖翻过了一页书,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王伦没你想得简单,滚吧。”

  沈具言没能博得袁贯的同情,王伦最后赏以杖刑,被活活打死了。天空阴翳,大雨如注,他滚烫的血液流了满地,又被雨水冲刷稀释。

  沈具言伏在他的尸首边,哭得撕心裂肺,天昏地暗。

  袁党站在一侧,冷眼旁观着他的绝望。那是他第一次发觉,或许他从未融入过这个庞大冷漠的党羽。

  所谓袁贯的关注,都是假的。他只是袁贯豢养的一条狗,袁贯高兴了就给他一只骨头,袁贯不高兴了,就可以随时将他丢弃。

  王伦死后,他被贬到了黄州。

  他知道这是袁贯的意思。

  他以为袁贯对他感到失望,这是要抛弃他了,要把他赶出长安。

  他干脆利落地收拾好自己的包袱,一刻不停地走人。

  袁贯根本不是个英雄,他冷血无情,唯利是图,他的眼中只有袁党的利益,他纵容奸臣当道,他根本不配站在朝堂之上!

  他对袁贯失望透顶。

  沈具言心中暗暗发誓,袁贯既然赶他走,那么他偏要再闯回来。从今往后,他与袁党背道而行,再无瓜葛,他要让袁贯知道,他沈具言就算不靠他袁贯,也能凭自己爬到高处。

  他要袁贯眼睁睁地看着,他抛弃的人,最后站在他的对面,成为他除不掉赶不走的敌人。

  他要报复,他要袁贯后悔。

  这一年,沈具言二十五岁。

  *

  不出三年,沈具言再次回到了长安,他像是变了个人,不择手段,阴险狡诈。他逐步得到皇帝的青睐,渐渐笼络自己的权力,培养自己的势力。

  袁贯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这是出于皇帝的默许。

  镇远侯可以忤逆世间所有,可唯独不能忤逆皇帝。

  沈党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慢慢扩展着,忽然有一天,袁党愕然发现,沈党不知不觉中已成为了可以威胁他们地位的存在。

  而沈具言,这个罪魁祸首,他站在天子阶下,眼里尽是得意与猖狂。

  其实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在权力的更迭中,他已变得和他曾经最讨厌的袁贯一样,冷酷无情,利益至上。

  彼时的他正盘算着,如何爬得更高。

  他想出了一个主意。

  他设计陷害了当朝的中书令,中书令被抓入诏狱,不久横死狱中。听闻他老人家临死前,嘴里一直念着沈具言的名字,骂他猪狗不如,不是个东西。

  那是个冬天,沈具言坐在屋中,气定神闲地喝着热茶,窗外红梅映雪,北风啸啸。

  仆人进来禀报。

  “中书令已卒于狱中。”

  *

  “中书令已卒于狱中。”

  玄衣卫冷漠地重复了一遍。

  李嗣琰从往事中回过神来,淡淡地应了一句:“哦,去收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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