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望京恨得咬牙切齿。
女人实在是可恶。
“三。”
“二。”
“一……”
“我答应你。”袁望京脱口而出,“你做皇帝,镇远侯只能是我的。”
“好。”谢照安爽快地答应了。
袁望京懊恼地抓了抓头发,不知为何刚才自己答应的这么仓促。
“袁望京,你敢不敢和我打个赌?”
“什么?”
“若我做了皇帝,赌我做的比我的列祖列宗更好。”
袁望京怔了怔:“……狂妄。”
“也赌你这个镇远侯,比你父亲更出色。”谢照安笑容明媚,自信又张扬,“袁望京,你敢不敢赌?”
“哼,我当然敢。”
袁望京默了默,“喂,李昭明。”
“嗯?”
“千万别叫我失望。”他轻笑,“这回我的身家性命,全押在你这里了。”
第174章 上邽
小察,我不想杀你
上邽县令是个年轻人, 他得到了秦州刺史的指令,在听闻谢照安大军兵临城下时,固守上邽。
不久, 城内出现了一个江湖人。他执意要见秦州刺史,上邽县令觉得此人来历蹊跷,便先接待了他, 刺探他的来路。
这个江湖人说:“李昭明就是谢照安, 谢照安杀死了我的兄弟。我要报仇。”
上邽县令问:“你兄弟是谁?”
“峰林十三刀。”江湖人回答, “峰林十三刀虽名十三刀,但一共有十四个人, 十三个刀客, 一个探子,我叫刘峰林。”
“十几年前, 我十三个弟兄皆命丧黄泉,只有我活了下来,这全赖谢照安所赐。她也一定想不到, 还有个我活在世上, 我要为我的兄弟们报仇雪恨。”
“你要怎么报仇?”
“谢照安有篡逆之心,如今他们的军队驻扎在离上邽城外一百里的营地。营中有我的内应, 我需要大人支援人手,待挑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 我有七成的把握能够刺杀谢照安!”
“刺杀?”上邽县令听完, 忽然冷笑了一声,“你们当年, 也是这么刺杀安兴县令的么?”
刘峰林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但上邽县令几乎是一刹那动的手, 刘峰林不敢置信地瞪着眼前姿容淡雅的年轻人, 他的胸膛中已被插入一柄尖锐的匕首, 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襟。
上邽县令面无表情道:“上邽不需要你这等卑鄙小人来营救,也不要依靠你此等肮脏的手段去抵御敌军。”
刘峰林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为何上邽县令要杀了他。
不想采纳他的计划就不采纳,把他赶走不就完了,杀他是几个意思?
不明不白的刘峰林死不瞑目。
但其实,上邽县令杀他合情合理。
因为多年以前,上邽县令还不是县令,他只是个普通的小孩,他有位名叫薛临海的养父,担任安兴县令,养父待他恩重如山。
这位年轻的上邽县令,姓薛,名察。
曾有人告诉他,复仇很重要。
也曾有人告诉他,活着最重要。
他迷茫困顿,挣扎在思海浪涛中数年。
今日,他终于得到了答案。
看得清自己,才最重要。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刘峰林死,所以他动了手,他无怨无悔。
**
大军来势汹汹,最终攻破了上邽。
秦州知州和上邽县令皆被俘虏。
薛察端坐在案前,案上摆着一樽酒杯,浑浊的酒水倒映出他准备随时英勇就义的脸庞。
谢照安微微一笑,道:“好久不见。”
他抬头看了看她,冷漠地回应道:“好久不见。”
初时,他们是并肩天涯的好友,等再见面时,已是反贼与忠臣。
“什么时候来的上邽?”
“三年前。”
“李嗣琰怎么不把你派去江南,和越王作伴?”
薛察忽然急道:“这是我的主意,和越王无关。”
谢照安哈哈大笑:“你担心我会杀了越王?”
薛察紧张地抿了抿唇。
“难道我在你心中,已经变成了无恶不作的大魔头?”谢照安一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趣地问道。
薛察轻声道:“若是以前的你,一定不会谋反的。”
“错了。”谢照安慢慢地摇头,“从十三年前开始,我就想谋逆了。只是那时的我势单力薄,不足以与李嗣琰抗衡。”
“小察,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我从没变过。”
薛察冷声:“那么就是我看错了你。我以为你是个表里如一的大侠,不屑于做千古唾骂的反贼。”
谢照安扬眉一笑,“我始终觉得,若有人伤害了我的家人,不管过多少年,我都会报复回来,为我的家人讨一个公道。小察,你是不是这样想的?”
薛察:“……”
“你毫不犹豫地杀死刘峰林,说明你一直没忘记峰林十三刀与你的杀父之仇。”
她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那么李嗣琰害死了我的兄长和我的侄子,你觉得,我该不该杀他。”
薛察的嘴唇开始轻微颤抖。
不管是生父,还是养父,他们一直都在教导他忠君爱国,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谢照安大逆不道的话,在他听来,尤其刺耳。可李嗣琰在他心目中光辉神圣的形象,也逐渐在崩塌。
“若我再告诉你,如果我独自一人回长安,李嗣琰一定会派人杀了我,你信不信?”
“……我不信。”
“那么你说,李嗣琰为何一开始将我遣去战争凶恶的西境,他当真觉得我一个女人能保家卫国吗?还是他希望我早点死了呢。”
“你住口!”薛察喊道,“陛下圣明,岂是你一介反贼能评头论足的?”
“小察,是你了解李嗣琰,还是我了解李嗣琰?”谢照安投来怜惜的目光,“李嗣琰不配坐在皇位上,他自私又阴毒,我来取而代之。”
“一个皇帝而已,只要姓李,这个江山还是李家的江山。小察,你是要忠李嗣琰,还是要忠江山?”
“这有区别吗?”
“当然。”谢照安笃定道,“一个皇帝若是败坏江山,你是要忠于这个皇帝,招致亡国之祸,还是推翻这个皇帝,另择明君,让这个江山继续繁荣昌盛?”
“呵,陛下不是明君,难道你是?”
“就凭我能收复江山,而他要杀我。”
谢照安字字铿锵,指了指案上的酒杯,“我不想与你走到刀剑相向的地步,小察,我所说的话,句句都是忠告。”
薛察的目光垂了下来,他怔怔地看着杯里的酒水,脸色苍白。
忽然,他抄起酒杯,一饮而尽。
紧接着,他的嗓子开始变得火辣辣的疼,仿佛在燃烧。他呛着,低头不断咳嗽。
可是除了这点不舒服,其他什么反常都没有。
谢照安哈哈大笑:“你不会以为我给你的是毒酒吧?”
难道不是吗……
薛察悻悻地放下酒杯,突然感觉方才慷慨赴死的举动好像有点幼稚又可笑。
“这是西境的烧酒,陈偃跟我说过,若是你在的话就好了,我们还像最初一样,可以一起喝喝酒,谈天说地。”
薛察的眼眶逐渐变得湿润。
“小察,我不想杀你。”谢照安的语气柔和下来,“我也不想你站在李嗣琰那边,他不值得你这么做。”
“站在我们这边吧,阿虞和陈偃都在。我做了皇帝之后,你就能实现你的梦想了。”
“我的……梦想?”
“你的父亲沈知举,当年枉死,李嗣琰有为他翻过案吗?”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谢照安不置可否地摆摆手,“我知道的事太多了。我只问你,李嗣琰有真心为当年冤死的眉山党和殃及的无辜官员悔过吗?他甚至有为这些人翻过案吗?”
李嗣琰当然没有了,他的心思压根不在这上面。
“可我会。”谢照安道,“我会给所有无辜的人一个公道,小察,你难道不想继承你父亲的志向,做一名明辨是非的监察御史吗?”
“你夙兴夜寐,通读律法,真的甘心这辈子就结束在上邽吗?”
泪水夺眶而出,薛察忽然伏案痛哭。
他太痛苦了,二十多年的信仰顷刻崩塌。
他一直在心中念着忠君爱国,可是谁都没告诉他,到底该忠什么样的君,该爱什么样的国。在圣贤书上读到的知识,不过是虚无的空谈,他经历过的纠结,书里一句都没教会他。
谢照安的话,确实令他为之心动。
他此刻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他压根做不到父亲所说的那样清正无私,他没法再忠于李嗣琰了,他的内心已向谢照安偏袒。
他厌恶极了此刻的自己。
谢照安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地安慰着。
她相信,小察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他会看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