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明白,整座江山应该属于谁。
**
上邽城内都是巡逻的士兵,罗谙穿梭在受伤的病人间,忙的焦头烂额。
虽然谢照安严整了军规,不许欺压城中百姓,但是一场大战下来,伤亡无数,这是永远无法避免的。而哪里有病人,罗谙就会跑到哪里,这是她作为医者的仁心信仰。
忽然,有个小孩朝她泼了一碗沸水。
罗谙只感觉迎面泼来一股热意,她来不及闪躲,只能下意识用手挡住脸。
有个人却蓦地挡在她面前,沸水被泼在了那人的手腕上,他白皙的皮肤顿时变得通红。
罗谙诧异地仰头一看,发现此人正是薛察。
薛察忍不住皱了皱眉,低头看了一眼烫红的手腕,随后又漫不经心地将衣袖拢起遮住。
他似乎不想跟她说话,只是回头瞪向罪魁祸首,斥道:“胡闹,你家大人呢?”
“狗贼!”小孩毫无畏惧,怒骂道,“你们都去死——”
随后,他就被他母亲捂住嘴,他的母亲羞愧地连连道歉,忙扯着小孩跑远了。
“薛察?”罗谙怔怔道,“你……你怎么……”
“我是上邽的县令。”薛察道,“我不知道你会出现在这儿。”
罗谙又低下头。
她此刻有些尴尬羞赧。
多年前,临安梅雨朦胧,她站在葱翠的小院中,淡薄地和薛察说:“薛公子,我的心不在你这儿,我有许多事要做,我不想嫁给你。”
当时薛察的神情十分窘迫,他垂手站在她十步之外,最后道:“我会离开的,罗姑娘,我不会打扰你了。”
她后来觉得自己说的话未免太过薄情,她应该静下心来和薛察好好谈谈,她是名医者,注定要走遍天涯海角,无法将此生托付于一个人,也无法困顿于一个小院的角落。
薛察也明显误会了,他误会她是因为讨厌他,所以才想赶走他。
可她那时太年轻气盛,在得知越王打算将她许配给薛察时,出于羞怒才说了一系列冲动的话,从而伤害了一个少年懵懂纯粹的心。
一别数年,薛察早已不是少年,他成熟了许多,也长高了许多。记得他们初遇时,薛察没比她高多少,如今她却只能堪堪及到他的肩膀。
薛察似乎还对她抱有疏离的态度,她想说些什么来缓解他们之间的关系。
于是她斟酌着开口:“你的手腕若不及时处理,会留疤的……”
“无妨。”薛察淡漠地打断她的话,“小伤而已,不劳烦挂心。”
他后退了几步,看了罗谙好几眼,然后走了。
罗谙顿在原地,片刻之后,她追了上去。
“你等一下。”罗谙咬咬唇,拦住薛察,“我有话跟你说。”
薛察安静地等着。
“我、我不讨厌你的。”罗谙不敢看他的眼睛,嚅嗫道,“我之前说的,都是气话。其实我真正想说的,是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的处境。”
“在这个世上,女子的出路并不多。我有幸继承了我父亲的医术,我想成为一名悬壶济世的医者,我想尝遍天下百草,在医术上更有所精进。我不甘心嫁人,因为我的脚步无法停下,这些年我走了很多地方,有了很多收获。将来我会有更多的梦想,我想教导更多女医者,那样女子看病就和男子一样简单了……”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
“薛察,你有你的执着,我也有我的梦想,这才是我想说的。”
她鼓起勇气,仰头看他的眼睛,对方目光沉静,宛若镜湖。
“我从未计较过这些。”他说,“罗姑娘是空中的鸟,自有徜徉天地的时候,不必与我多费口舌。”
“你没有生气?”
“没有。”薛察摇摇头。
他只是难免失落罢了。
罗谙终于松了口气:“如此就好。”
她默了默,又想起一事,“你见过谢照安了?”
“嗯。”
“那你——”
“你和她一起来的上邽?”薛察打断她的话,反问道。
罗谙点头:“嗯,我在西境的时候就遇见她了。”
“她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罗谙不免感到疑惑:“你认识她认识的早,你难道不知她的为人?”
薛察淡淡
道:“是人总会变的。”
“可我觉得,她没变。”
“难不成她做反贼还有理由?”
罗谙轻轻一笑:“你何不自己去问她呢?至少据我所知,她在西境出生入死这些年,没少有朝中的人来难为她。而谢姑娘并非坐以待毙之人,只不过以牙还牙罢了。”
薛察既没赞同,也没反驳,他沉默了下来,忽然往城门望去。
第175章 晦晚
我恨你
叛军打到了扶风, 长安岌岌可危。
已尽深秋,凛冬将至。
谢照安独自回到主帐中,她的眉目已染上了一层冷霜, 就连放在角落的苍龙枪都不禁冒着寒气。她沉默着点起油灯,走过去看挂起来的偌大地图。
他们的军队已经开始逐步蚕食长安周围的县城,地图上用朱笔标记的城池也愈来愈多, 慢慢地将长安包围成一个圈。
只待兵临城下, 旌旗蔽日。她李昭明踏入皇宫之时, 便是李嗣琰退位之日。
谢照安唇角一勾,胸中不免生出了几丝畅快。
阿兄, 你看见了吗。
这个江山, 马上会是属于我的。
这是我应得的。
忽然帐外有人高呼:“你不能进去!没有李将军的命令,谁都不能进!”
“放肆!我乃大雍的长公主, 你有什么资格拦我!”
是个女人的声音。
是个久违的熟人的声音。
谢照安甫一扬眉,掀帘而出,对远处的人扬了扬下巴, “让她进来吧。”
李晦晚的脸因为几日不眠不休的奔波变得疲惫, 再加上她被士卒拦在营外,大喊大叫犹如泼妇, 全然没有从前长公主的尊容与威仪,倒显得愈发狼狈。
得到谢照安的指示, 士卒放下戈戟, 给李晦晚让出了一条路。
李晦晚通红的眼睛瞪了他们一眼,冷哼一声, 疾步走进了主帐。
一进帐内, 她就毫不客气地对谢照安质问道:“你要谋反?”
谢照安微笑着耸耸肩, “不明显吗?”
“你怎么能这么做!”
“我为什么不能这么做。”
“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谋反做皇帝!”
“那我就是第一个。”谢照安毫无畏惧。
李晦晚怒目圆睁, 不可思议地盯着她,喃喃道:“你真是个疯子,你真是个疯子!父亲母亲怎么会生出你这个孽种!”
“李晦晚,我劝你嘴巴放干净。”谢照安冷下脸,“我能让你进军营,已经给你面子了,不要给我得寸进尺。”
李晦晚单薄的身躯忽然颤了颤。
她发现她一点都看不明白面前的女人。
她们明明是亲姐妹,此刻却比陌生人还要疏远。
李晦晚上前几步,想要拉住谢照安的衣袖,“李昭明,你不能谋逆篡位。”
“你想劝我放手?”谢照安躲开她的触碰,笑道,“然后送我去死?”
“李晦晚,你如今在以什么样的身份,什么样的资格和我说这么幼稚的话。”
“你篡位了,我怎么办……”李晦晚喃喃,眼神茫然。
谢照安透过她彷徨的表情,看见了她内心的恐惧和担忧。
她的确对这个妹妹大失所望,她恨她不像她一样爱她,她恨她联合外人算计她,她恨她将她的真心碾碎践踏,她恨她执迷不悟不知悔改。但她也不想和这个妹妹彻底决裂——从血缘上来说,她们毕竟是这个世上最亲的人。
谢照安的语气不由得软了下来:“就算我篡位了,你还可以继续做你尊贵的长公主。”
“我不想要!”李晦晚吼道,“让你做皇帝,我做长公主,让我永远低你一头?让我提心吊胆地在你脚下苟活?”
谢照安皱了皱眉,没明白她的话。
“我不服气!”李晦晚撕心裂肺道,“凭什么我不如你?凭什么我要处处矮你一头?李昭明,你为什么要活着?你为什么活这么久?你为什么不死在西境?为什么你能事事拔尖,为什么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你的身上!”
“你想说什么?”
“打小兄长就宠爱你,不喜欢我。我不理解,我们明明是亲姐妹,我到底比你差在哪里,为什么兄长总是看不见我。”她的眼泪恨恨地从脸颊两侧滑了下来,“爷爷和父亲的目光也总是在你身上,爷爷甚至可以提前将你封成公主。李昭明,你活的多辉煌啊。”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总是喜欢往外面跑,你总是喜欢和别人打架,没有一点姑娘家的样子。你这么粗鲁野蛮,可为什么还是有这么多人喜欢你。”
“无论是爷爷,父亲,母亲,还是兄长,他们也很喜欢你。”谢照安解释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有这样的错觉,但是他们时时都在夸赞你是个知书达理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