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一群土匪,竟然与朝廷作对,他们未免也太大胆了吧。招安起码还有一条活路,抗拒不从不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傅虞发出疑问。
谢照安说道:“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张魁吗?”
傅虞回忆着:“记得,你说——张魁不满朝廷,决心起义,最后又被李嗣珩平反镇压。”
陈偃接着说道:“张魁曾经就是悍匪,召集了一波人手,仗着蛮力,一路从潭州打到江陵。各州兵马需要长官调遣,但当时他们都选择了作壁上观,故而一开始并未出手。直到后来造反的队伍逐渐庞大,朝廷才派出了李嗣珩带兵剿灭。”
沈儒赞同道:“现在象王山的山匪很有可能是张魁的残党,我们不得不担心他们会不会形成第二支张魁的队伍。不过……和当年情形相同的是,我们依然调不到兵。”
“都有前车之鉴了,还不管呢?”傅虞瞪大双眼。
薛察冷静地说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军队有军队的律例,任何时候想要调兵都不是件易事。”
“是啊……可是若不早些戒备,第一个遭殃的一定是酉阳县。”沈儒皱着眉,十分痛苦。
陈偃问道:“你们有没有派出过使者,与他们议和?”
沈儒闭了闭眼,沉重地回答道:“派过三个,但一个都没回来。”
谢照安凝眉思索,在这样的太平山河之下,还一心想要造反的山匪——他们的心中在打什么主意?
一道细小的声音突然打破了她的思绪。
这声音虽微弱,但却带着十足的锐气——像是一枚利箭破空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谢照安拽过面前的沈儒,一只暗器就这样与他堪堪擦过,钉死在县衙门前的红柱子上。
沈儒惊魂未定,黄向文亦不明白发生了何事,只知道搀扶住沈儒。
陈偃借着幽暗灯光,望见那暗器上分明夹着张字条。他上前,阅读着字条上面的文字。
“圣德昭昭,象王出行。伤我子民,来日索命。”
是来自象王山的信。
甚至赤裸裸地威胁他们,来日必取他们的性命。
傅虞一听,火气直冒,她平日里最听不得这些威胁之语:“他们以为他们是谁,这么明目张胆地信口开河,我还就等着他们,看他们敢不敢索我的命!”
谢照安抬眸,视线对上陈偃。他们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出了浓重的担忧。
问题不是他们如何自保。问题是从这字里行间可以看出,象王山已有夺取天下之野心,他们怎么做才能保护酉阳县四周的普通百姓,让他们免受屠戮之苦。
更何况,敌人在暗,他们在明,这令他们更加处于不利的位置。
风雨欲来,夜色浓重。他们沉默地站在原地,气氛凝重。
“大人!大人!我们要报官!”
他们循声望去,只见静谧凄清的长街尽头,有两个身影正狼狈不堪地朝他们跑来。
他们大喊着,声音里带着掩藏不住的慌张,直接穿透半个长街,传到他们的耳朵里。
直觉告诉他们,这两个人在此时来报官,要报的事一定非同小可,甚至可能与象王山有直接关联。
沈儒看着他们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急切询问道:“发生了何事?”
“我们家、我们家小姐,被土匪劫走了!”
第31章 舞剑
若有机会,我舞剑给你看
县衙重新点起了灯。
来报案的两个人自称是绿林中人, 收了钱要保护一位小姐到长安,结果没想到刚走到这象王山,就被一群狂妄自大的山匪给洗劫了。本来跟随着的仆人全都被杀了, 小姐也被掳走了,他们二人命大,藏在尸群里, 侥幸逃脱。
沈儒提笔沾墨, 将他们的话都记录在案, 问道:“你们家小姐,是何人?”
“她说她姓罗, 益州人, 要到临安。我们也是她在益州聘用的。”
“山匪何时劫掠的你们,又是在哪里劫掠的?”
“大概两个时辰前, 在县西郊二十公里外!”
“你们随行,大约多大规模?山匪又有多少人?”
两人低头思索了一会儿:“那位小姐就带着五个仆役,不像是有钱人家的样子, 随行带的钱财货物也不是很多……不过山匪倒是来了二十几个。”
“那她长得如何?”
“漂亮!”两个人异口同声道。
“那就是
劫色咯。“黄向文说道。
山匪劫掠, 无非就是劫财或是劫色。如果这一群人并不是富贵之家,那么好像只有劫色才说得通了。
谢照安皱了皱眉。
可是, 为什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呢?
本一直沉默的薛察此时上前一步,面朝沈儒, 掷地有声地说道:“沈大人——烦请沈大人派在下前往象王山, 说服众匪招安。”
在场众人皆是一怔。
沈儒搁下笔,疲惫地摇了摇头:“兹事重大, 不可胡闹。此事需要明日本官与诸位长官商议, 方能定下结果。”
“沈大人, 还请相信在下。”薛察并未放弃, 继续向沈儒推荐自己,“在下有过劝服匪帮从良的经历,请沈大人相信在下!”
尽管薛察一直在向沈儒保证,但是沈儒毕竟没有做主的权力,他还是打着机锋,让薛察先等一等,等他们商量出个结果,再做定夺。
屋外,天边已经微微泛起青灰,柔软的冷色正在无声漫延。薛察走在前头,一言不发,神情微微有些失落。
“小察?”
薛察止住脚步,回身,只见三人站成一排,齐刷刷地盯着自己瞧。
“你……没事吧?”
薛察回以一个微笑:“我没事,方才只是在想沈大人的话而已。”
谢照安动了动嘴唇,脑海中挑拣着自己想要说的话:“作为使者去山中谈判,是件危险的事。”
薛察想也没想,直截了当地说道:“我不怕危险。”
“你为何对此事如此积极,一定要亲自前往?”谢照安问出了他们三人心中皆想问的问题。
但发出这个疑问之后,薛察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他一个人寂寞地站在原地,明明是一张稚嫩的脸蛋,上面却画满了忧愁,显得尤为割裂。
“官府懦弱,任留贼寇猖獗,此并非为国效力,为国分忧。长期以往,百姓怨声载道,有伤国之根本,此有违国之愿景,国之盛况。我虽只是一介书生,但也知晓是非善恶,我虽势单力薄,也愿为国家奉献我的生命。”
“如何招安,我知道怎么做。至于前路凶险,我并不在乎。我只愿我这一点萤火微光,能附在国家日月明朗的骥尾之后。前人如是,我如是,后人亦如是。”
薛察第一次说这么多话。
原来在他的心中,隐藏着如此恢宏的心愿。没想到一介小小少年,竟有如此波澜壮阔的志向。
谢照安瞬间对他刮目相看。
她说道:“国家有你这样的人,是国家的荣幸。若你上山,我一定和你一起去,护你平安。”
薛察定定地望着她,忽而眼眶一热,朝她作了一个长揖。那些感激的话语,都包含在了这个冗长而庄重的礼仪中。
陈偃回到客栈中,首先向店小二要了只花瓶,随后便回到房间里,将那枝月季插在了瓶中。只是它已经开始逐渐地枯萎了,陈偃感到惋惜,轻轻捏了捏那些柔软的花瓣。
他将花瓶摆在了窗边,清晨的熹微阳光照进来,恰能照在它身上,然后在案上投下一片浅色的阴影。
陈偃又朝窗外望去,后院里群芳开遍,风静云闲,只有一抹蓝色身影在这狭小的空间中灵巧活动。
她手中的长剑似有威迫之气,但又往往止于最后一刹。叶过无痕,花沾无影,她的衣袂宛如流水,蜿蜒而曲折,滚滚而不逝。
陈偃托着腮,坐在窗边望了一会儿。
恰如童年时,繁花正茂,他坐在窗边,乍然瞥见一抹惊鸿。
花瓣落在他的脚边,他拾起来压在书页间,企图困住他们彼此的羁绊。却不想,流年匆匆,时光不停向前。
谢照安习惯晨起练武,迎着阳光,挥舞剑锋。她不断回忆着师父曾经教给她的所有招式,一个都不敢忘,因为这些是除了赤霜之外,师父留给她的唯一一样东西。
越是害怕,她便越是忘却所有,发了疯似地练。恨不得它们全部镌刻在她的脑海之中,怎么刮都刮不下来。
不知练了多久,谢照安身上已起了一层汗水。她随意用衣袖将额头上的汗水拭去,打算休息片刻再练一会儿。
她转身,却见陈偃站在不远处,揣着手,朝她微微一笑。
“咦?你什么时候来的?”她挽了个剑花,问道。
“刚来。”陈偃回答,“我方才在楼上,一打开窗便看见你在这儿。我觉得好看,便想下楼,再仔细看看。”
“好看?”谢照安爽朗一笑,“方才我练的不过是些寻常招式,真正的剑舞要比这更加好看,既能柔美,又能凌厉,下次若是有机会,我舞给你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