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
她甫一挑眉,又玩笑道:“不过你若是想学,我也可以教你。”
“哈哈……”陈偃低低一笑,“我也可以学么?”
本来谢照安确实是说着玩的,不过经他这么一问,她反而开始认真地思考了片刻。然后肯定地点了个头:“不止你,还有薛察,你们都要学。”
陈偃:“……”
“光有我和阿虞两个人身怀武功,远远不够。我们并不能时刻保护你们,所以你们两个也要学些基础的武功,用来防身。”
谢照安说完,觉得自己的话甚是有道理,又肯定地给自己点了点头:“我早应该想到的……嗯,就这么决定了。”
陈偃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要不然,明天开始?”
“啊……话说回来,我明日也许可能大概要离开酉阳。”
“为什么?”
“我来黔州本就是为了来寻友人的啊。”陈偃笑眯眯地说道,“我已写信告知我的友人我已来到黔州,明日我要去拜访他,不然他该着急了。不过因为象王山的事情,我很快就回来。”
“哦……”谢照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应该是真的为了去拜访友人,而不是为了逃避习武而故意找的借口吧。她看着陈偃人畜无害的笑容,心中掂量道。
“好,你且去吧,一路小心。”谢照安说。
“还有一事……若是县衙真的派薛察去象王山,照安,我想拜托你,千万要确保他的安全。”
“我知道。”谢照安肯定地回答道,“我不会让他一个人冒险的。”
“起初我本打算一人离开安兴县。但薛县令执意请求,希望我可以带着薛察一起四处游历,让他见识一番壮丽的山河。我当时答应下来,未曾料到会有今日这种情况,若是薛察有个三长两短,亦是我的过失。”他虽依旧笑着,语气中却难掩沉重,“我总得和薛县令有个交代。照安,我武功不佳,此事我帮不上什么忙,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还请麻烦你和他走一趟象王山了。”
“嗯。”她微微颔首。
“陈偃在此,感激不尽。”陈偃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伸手,朝她作了一揖。
风微微颤抖,掀开他衣袖的一角。手腕处的红绳也随之若隐若现,时而暴露在空气之中。
谢照安记得,上次发烧的时候,醒来时就是拽着这只手腕,第一次看见这串红绳。而它平时都被陈偃藏在衣袖里,鲜少能看得见。
她这一次又看见,不禁开始琢磨起这串红绳的来历。
毕竟,玉石是旧物,绳子却像是换过的。它们本就不是一物,后来才拼凑在一起。要么是先前的绳子太旧了,主人才换了一条,要么玉石本来就不串在绳子上,是主人将它做成了手绳的装饰物。
陈偃似乎是个念旧的人。不管是从他的言语中,还是从他收藏的东西中,总是能发现这一点。他似乎一直困在回忆里,不愿意走出来。即使这些东西很重,他还是愿意背着它们一步步往前走。
其实,困在过去的,不只有他,谢照安亦是如此。
所以她有些时候,特别能够理解他,理解他的欣喜,理解他的悲伤,理解他的杨柳依依,理解他的雨雪霏霏。毕竟,他们是一类人。
“你这手绳,看着有些年头了,不换一条新的么?”谢照安饶有兴趣地问道。
陈偃闻言,抖了抖衣袖,亮出手腕:“它是故人所赠,我戴习惯了,舍不得摘。”
她忽而问道:“你口中的故人,一直都是同一个人吗?”
陈偃瞳孔一颤,却又有些恍惚。他缓缓地,认真地点了个头,笑意有点牵强:“是啊,若有机会,我给你讲一讲,我与那故人的故事。”
“等你什么时候愿意讲了,便讲吧。”
谢照安收剑归鞘。
“若是不愿,藏在你的心里不说出来,其实对你的那位故人更好。”
第32章 匪夷
她长得和长公主有几分相似
春日慵慵, 长安城桃李东风,酒旗招摇。
但森严的皇宫筑起一道道危墙,将所有的柔情与曼妙都阻隔在屏障之外。
按照祖制, 皇帝需每日在延英阁坐听讲学,今日则轮到了翰林大学士古延寿。
古延寿乃是天下闻名的儒士,博古通今, 学富五车, 曾经教导过多名皇子, 也包括当今的天子李嗣琰。因是天子之师,故而朝中上下明面上都对他恭敬有加。
这老儒士此刻正捧着经书忘情诵读, 雪白的胡子因嘴巴的开合一颤一颤, 旁边侍立的官员也都站着不敢妄动,中间的李嗣琰却悄咪咪地闭上了眼睛。
太监看见了, 左右为难,生怕提醒了却触怒古延寿,对方撂担子不干了, 又怕不提醒最后李嗣琰责备自己, 所以只能瞅瞅古延寿,又瞟瞟李嗣琰。
奇怪的是, 古延寿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李嗣琰今日的怠慢,依旧面不改色地讲解经书, 而李嗣琰眯了片刻之后霎时就睁开了眼睛, 正襟危坐,恍若方才的困倦只是一场错觉。
太监心里松了口气, 这场经筵总算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李嗣琰从今日早上起来便感觉一阵头疼, 并伴随着睡不醒的眩晕感, 他就知道, 今日的经筵上肯定要被古延寿那个老古董说教了。尽管他一直在努力抑制自己的困意,但是事实证明,想要闭眼的冲动挡也挡不住。
不过出乎意料,古延寿竟然没有搬出自己的一套之乎者也,停下来好好说教他一番。李嗣琰甚至都以为,也许是古延寿自己年纪大了老眼昏花,并没有注意到打瞌睡的他。
但当古延寿讲完了,啪地合上书,十分严肃地咳了一声,李嗣琰知道,该来的还是要来,怎么躲都躲不过。
于是李嗣琰清了清嗓子,对诸官说道:“你们退下吧,古学士,你且随朕来。”
古延寿微微颔首,表示满意,接着便跟随李嗣琰离开延英阁。
在春阳的照拂下,就连平日里肃然静默的红墙绿瓦,汉白玉阶,此刻都显得色彩鲜明活泼,放眼望去,缤纷朗然。
李嗣琰率先开口道:“先生年近古稀,还是要多多注意身体。这经筵之学,先生完全可以交给您的学生,不必亲历亲为。”
“劳烦皇上挂念,不过微臣三十多岁的时候,便操手经筵讲学。这么多年过去了,经筵所需之书,微臣倒背如流,无需耗费心神。”古延寿跟在他的身后,步步沉稳,一点都不像是老人的状态,“不过皇上虽然年轻气盛,但是更要爱护自己的身体。”
李嗣琰干笑了几声,自知理亏,朝古延寿解释道:“昨晚确实是朕贪杯,和沈中书令把酒言欢,忘了时辰,误了这经筵之学。先生,朕今早已得了教训,知道错了,朕从今往后一定不会再行荒唐之举了!”
他的言辞实在恳切,俗曰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贵为天子还能坦诚承认自己的不足,已是难得。古延寿欣慰地点了点头,将剩余的话都咽了回去,只说道:“沈中书令此举,有失妥当。他乃一省长官,却诱导陛下任性行事,惩戒必不可少,陛下认为应如何警示沈中书令?”
李嗣琰眼珠子一转。
沈具言为人圆滑,油嘴滑舌,最是巧言善辩,为古延寿所不喜。自己又和沈具言喝酒喝到忘乎所以,更加增加了古延寿对沈具言的厌恶。
惩戒是一定要有的,不然古延寿必然会生气唠叨。但是他又实在不忍对沈具言有什么实质性的惩罚,想了想,起了个主意:“就罚他三个月的俸禄吧,朕不愿此事被更多人知晓,就这样过去了。”
古延寿心知李嗣琰对沈具言的偏爱,此事已有了处理,遂作罢。
太监从后边追了上来,跑到李嗣琰身边,弯着腰悄声说道:“陛下,傅指挥使回来了。”
李嗣琰顿时来了精神,吩咐道:“唤他去御书房。”
太监领命,又退了下去。
李嗣琰换了个笑容,对古延寿说道:“先生可还有什么事要上奏?”
古延寿心领神会,朝他行礼道:“惟余此事,陛下英明,此事已决,微臣告退。”
李嗣琰点了点头,古延寿于是回他的翰林院去了,而李嗣琰则去了御书房接见傅庸。
傅庸比他先一步到了御书房,他跨进屋的时候,傅庸回身跪在地上参拜,语气严肃而恭敬:“臣傅庸,拜见陛下。”
“你终于回来了,快起来,不用跪。”李嗣琰招呼着,像是对待一个朋友那样轻松,全然没有帝王的架子。
“谢陛下。”傅庸起身,依旧垂头望着地面。
李嗣琰坐到案前,长舒一口气,说道:“你一路舟车劳顿,想必很辛苦。等会儿你离开御书房,就回去休息吧,玄衣卫今日不用你值守。”
“臣并不辛苦。”傅庸拒绝了李嗣琰的提议,“能为陛下执鞭前驱,是臣的荣幸。”
李嗣琰笑了笑,客套话说说就够了,他知道傅庸是个固执的人,谁都强求不了。“你此次去益州,有什么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