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庸点点头,开始说正事:“江陵安兴县顾兆的死,何寿并不知情。不过如陛下所料,因为眉山书院旧案重提,他整日心神不宁,所以率兵前往西境的任职,他没有借口推辞。另外,顾兆之死,应该另有隐情,只是苏季闻和薛临海二人相互勾结,隐瞒了顾兆的死因,背后究竟受何人指使,尚未可知,不过能让他们为之忌惮并且包庇的……”
“此事,容后再议。”李嗣琰冷声截断他的话,“你可调查清楚顾兆的身世?”
“顾兆是益州人,户籍上并没有问题,我也去访问过顾兆所居住的村子,村人们说的话相互之间没有漏洞,应是属实。不过,我在安兴县听人说,顾兆有一枚特别宝贵的戒指,但是这枚戒指却不知所踪。”
李嗣琰闭了闭眼睛:“嗯。”
“陛下,还需要臣再查下去吗?”
“不,此事暂且放下。”李嗣琰摇了个头,毕竟当初调查顾兆只是为了给袁贯一个下马威,既然目的已经达到,此事就不需着急了。
“朕有一个更紧迫的任务交给你。”李嗣琰看向傅庸,“黔州象王山的土匪日渐猖狂,朕已派人通知黔州刺史,前往象王山招安。你且去那里盯着,若是那帮蛮匪不从,你就拿着这枚令牌去调兵,直接剿灭象王山。”
他拿出一枚红木令牌,郑重地放在案上。
“是。”
傅庸应了下来。
李嗣琰捏了捏眉心:“还有别的事要禀奏吗?没有的话,朕有些累了。”
傅庸欲言又止。
李嗣琰第一次在傅庸的脸上看见迟疑,他顿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赶紧催促道:“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傅庸犹豫再三,可他对天子一向忠诚,怎能有所隐瞒?他下定决心,说道:“臣在益州,撞见一个在都督府窃听的贼。臣追了上去,发现她虽然是个女人,但是武功高强,并且……并且她长得和昭华长公主有几分相似。”
李嗣琰一下子怔住了:“你……你确定你没有看错?”
“错不了。”傅庸十分笃定。
李嗣琰的头又开始痛起来了。
能和昭华长公主容貌相似的,只有她的亲生姐姐李昭明。可是,李昭明早在七年前前往封地的路途中遇害身亡了。
难道她没有死,还练就了一身非凡武艺?
太匪夷所思了……
“陛下,需要臣去解决了她吗?”
傅庸的话将李嗣琰的思绪拉回现实,李嗣琰本想点头,但是转念一想,斟酌再三,还是说道:“你把她抓回来,朕要亲自看看,她和长公主到底有几分相像。”
傅庸领命,这次真的退下了。
带着李嗣琰的困意,彻底地退下了。
李嗣琰的脑子里一团乱麻,他没有料到傅庸这次竟然带回这么一条令人诧异的消息,这条消息足以让他和昭华长公主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李昭明……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个名字了,久到他快忘了,昭华长公主竟还有这样一位姐姐。
他立即决定去长公主府。
抵达长公主府时,融融阳光已经消散,天空薄云密布,细密小雨如酥,连绵而下。李晦晚见李嗣琰突然驾到,感到惊讶。
她本打算小亭独酌,李嗣琰来了,就变成二人相对品茗了。
赏着雨打芭蕉,海棠溅泪,李晦晚问道:“陛下怎有闲情雅致来公主府了?”
李嗣琰却不答她的话,一脸沉闷,他问道:“阿姐,你可还记得李昭明?”
李晦晚一愣:“你提她做什么?她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倘若她还活着呢?”
空气登时凝固起来,天地之间只剩下弱弱雨声。
“陛下,你在开什么玩笑。”李晦晚牵起一抹勉强的笑容,“斯人已去,怎么可能死而复生。”
是啊,他们谁都不相信,李昭明还活着……
李嗣琰敛眸,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也许李昭明已经死了,活着的那人凑巧与李晦晚长得相似。
“阿姐,假如李昭明还活着,你怎么办?”李嗣琰不死心,盯着李晦晚的脸,再问了一遍。
“什么怎么办。”李晦晚的手抚过杯沿,缓声道,“她是我的姐姐,她若还活着,我一定不会不管她的。”
李嗣琰轻轻笑了一声。
他望向如淡墨渲染的天空,很久很久以前,在李嗣珩死的那一天,似乎也是这样的一片天空。
第33章 上山
谢照安见到象王山的大当家
正是万籁俱静的夜晚, 陈偃来到书院。
他走进先前打扫过的屋子,猫咪此时并没有睡觉,一闻见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眨着一双鬼魅般的绿眼睛,在黑暗中跳了出来。
陈偃照例蹲身,耐心地抚着它的毛发, 喃喃道:“猫儿, 猫儿, 若你能告诉我这里的秘密,我就给你带你最爱吃的鱼。”
那猫仿佛真的通灵, 在陈偃说了两遍之后, 屁股一撅,有模有样地走到书案前停下, 并用爪子挠了挠案腿。
陈偃摸索着这张简陋的书案,其上光滑,并无凹凸。他又检查了一遍案腿, 也没有问题。
最后, 他弯腰爬下,摸了摸案板的背面, 终于摸到了一处裂隙。他将木板卸下,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夹层, 夹层之中放置着一本折子。
借着月色, 他看见折子的封面墨沈淋漓地写着几个大字——酉阳实录。
他翻开折子,第一句话便是“酉阳困险危矣, 洪某欲倾囊相助, 却遇山雾重重, 终了无所作为, 实愧为眉山学子。”
这本折子,是那位过世的洪先生写的。他在上面记录了象王山山匪的种种恶行,并且厉声控诉了县府的漠然无视。然而,这本折子写到最后却不了了之,似有未尽之语,不知是作者有心无力,还是另有隐情。
陈偃的指尖又划过最后一段话——
“愿得此物者,有朝一日,拯救酉阳于危难。留心。”
明明是酉阳实录,却只记载了象王山,对县府的指责,潦草带过。单单只是这样一本记载山匪恶行的折子,压根不需要费心思藏起来。
留心。
他想让人留心什么呢?
猫咪忽然不耐烦地喵了一声。
陈偃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头时,便看见窗外一个黑影正鬼鬼祟祟地朝这屋靠近。
他怀着这本折子,借着书架的遮挡,隐匿起来。
此人身量较高,进门的第一刻东张西望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挠了挠头。
他走向那张书案,也是跟陈偃一样,上下左右都翻了一遍,但显然他翻不到什么东西。
他失落地叹了口气,转身朝书架这边望过来。
脚步声起,并且与陈偃的距离越来越近。
说时迟那时快,猫儿闪电似的冲了出来,对着这个陌生的歹徒嘶吼乱咬。他吃痛地叫了一声,也不管自己来这的目的了,拖着腿落荒而逃。
陈偃从黑暗中走出,一束月光照在他的左眼上,素日平和的底色第一次被光折射出锐利的倒影。
黄向文。
大半夜的偷摸跑来这儿,陈偃可不相信他没有任何居心。
他抱着折子,琢磨着上面“留心”二字。
难道是要留心黄向文吗?
难道酉阳除了山匪,还有其他的危机?
陈偃想起之前黄向文对谢照安和沈儒的百般殷勤,若他真的心怀不轨,那么他将是最大的祸害。
他必须要留下一封信,提醒谢照安小心黄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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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照安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走在前面的薛察回头,说道:“山间寒凉,你应该多穿件衣衫。”
“无妨。”谢照安摇了摇头,“衣服穿多了,行动不方便。何况我这身体,还不至于风一吹就垮了。”
薛察想到上次谢照安发高烧的情形,露出十分怀疑的表情。
见到他跟个小老头一样,谢照安忍俊不禁,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比起我,你应该多担心你自己——待会儿和他们大当家的谈判,你想好怎么说了吗?”
自陈偃走后,没过几天黔州刺史来了,经县衙诸多官员商议,决定派薛察前往象王山与寇匪周旋。当然,这肯定不是由于县衙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接受这个艰巨而危险的任务的缘故。
谢照安选择与薛察一起去象王山,扮作他的随从,在危机时刻保护他的性命。
而傅虞则留在了酉阳县,谢照安告诉她,万一酉阳遭遇不测,她还可以相助一二,若是酉阳介时无人可用,那才是真的要遭受灭亡之灾。
现在,他们已经踏上山间的小路,前往山匪的寨子。先前遇见镇守的匪徒,他们都递了帖子,说明他们的来意。有点出乎意料,目前为止,没有人阻拦他们,他们走的路非常顺畅。
顺畅到有点诡异,好像他们已经知道薛察和她要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