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该怎么说。”薛察笃定道,“这些话,我烂熟于心。”
“你不害怕?”
“在国家和百姓面前,谈何害怕。”薛察说道,“我上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照安姑娘,你害怕吗?”
“你都不怕,我为什么要害怕?”谢照安哈哈一笑,“小察,你以后若是当了官,一定是一心为民的好官。日后,若你在仕途上平步青云,我们都要仰仗你的光辉呢。”
薛察闻言,苦涩地笑了笑。
“走吧。”谢照安扬了扬下巴,“我们去见识一下,他们究竟是故弄玄虚的草包,还是真的有那么几分本事。”
“不过,无论如何,我一定会让你平安下山。”
这是我对陈偃的承诺,也是我对自己的承诺。
山上的风呼呼而啸,墨绿林间,怪石嶙峋,天空像是一块巨大的幕布,低得要吞噬万物。走了许久,他们终于看见了光亮——那是寨子的火光,它们劈里啪啦地燃烧着,在向外来的人展示它们的威风。
栅栏后站了两个人,这两个人瞧上去便威猛无比。薛察和谢照安站在他们面前,显得尤其弱不禁风。
薛察照旧上前递帖子,说道:“我们是酉阳县县令派遣的使者,请允许我们见你们的大当家。”
其中一人嗤之以鼻:“就凭你们,还想见我们大当家?你们也配!”
这是他们上山以来,第一个面露鄙夷的人。
薛察面不改色,继续说道:“二位兄弟看起来英勇无比,是位英雄。我们初来乍到,没有别的,只有一点心意。”说罢,从袖中掏出两袋钱,塞到他们的手里,“哥哥们拿着这些,多买些好酒喝喝,不要亏待了自己。”
汉子们掂量了一下手中钱袋的重量,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给他们打开栅栏,让他们进来。
“大当家的在会客厅,一直直走,走到尽头就是,你们去吧。”
薛察道谢之后,和谢照安一起往主帐走去。
“你哪来这么多钱?”谢照安悄声询问。
“跟县衙要的。”薛察回答,“里面没多少钱,只是看起来比较重而已。你看他们刚才的态度,分明是大当家的早跟他们吩咐过了,让我们进来。只是他们想给我们一个下马威,并不能阻拦我们。我们顺势而为,能免不少麻烦。”
“你还真是轻车熟路。”
薛察轻轻一笑:“我说过,我有经验。”
一路上,不少匪徒朝他们投来探究的目光。谢照安四处打量着,这里的房屋故意建设的十分相似,没有标志性的物品,小路错综复杂,人走在这里,一不小心甚至会迷路。
他们此番来的目的,不止是为了招安,还有救出那位被劫来的罗姑娘。
谢照安提醒道:“小察,等会儿记得打探一下罗姑娘的消息。”
薛察点点头:“我知道。”
来到屋子前,又站着两位匪徒。不过这次他们并没有恶语相向,也没有阻拦,而是沉默着为薛察和谢照安打开门。
薛察道过谢,走进了灯火通明的房屋。
传说中的大当家正背对着他们,待听见脚步声,他方转过身来。
谢照安不禁一愣,这大当家看着身姿挺拔,气宇轩昂,一点都不像是土匪帮的头子,气质上反倒像是一名儒将。
主位两侧,分别站着一个人。一个年纪较轻,但看上去就狡诈奸猾。另一个是个老人,慈眉善目,穿着一身袍服,像是个道士。
“使者终于来了。”大当家嘴角噙着笑,“我就是这里的大当家,我姓张,名首。”
接着,他指了指那个年轻点的人:“这位是二当家,孟起。”
然后,他看向那名老者:“这位是胡法师。”
薛察一一颔首,和寨子里最有权威的三个人依次打了招呼。张首很欣赏他谦卑的态度,也没有刁难他,招呼他赶紧入座。
“看起来薛使者是个明事理的人,不像之前的那几个,看着就没劲。”孟起漫不经心道。
“我替他们向诸位道歉,从前多有怠慢。”薛察无视了他的嘲讽,“官府派薛某前来,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和诸位和平相处……”
话还未说完,孟起却毫不客气地打断:“刚夸了薛使者几句,怎么这么快就不经夸了?看来你和之前的那几个压根没区别!说什么和平相处,实际上不就是想拿我们开刀!”
薛察好脾气地忍下这口气,从袖中拿出文书,朝张首说道:“大当家,这是县令所书,还请您过目。条件,依你们开,只要不触及律法底线,我们都可以答应。”
张首却没有接过,反而笑道:“薛使者,现在就谈,未免有点太急了。我们今晚特意为你们设宴,待会儿我们先畅饮一番,稍后再谈这些东西,好不好?”
薛察没有回答。
谢照安站在他的身后,目光看向张首。
一个孟起,一个张首。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他们哪里有想要招安的意思,分明是想拖着他们,也不知道宴席结束之后会发生什么呢!
不会之前的那几位使者都是在宴席之后遇害的吧。
张首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抬眸与她对视了个正着。他的表情有一瞬的凝固,眼神中亦多了几分探究。
“怎么,薛使者不会不敢了吧?”孟起继续叽叽喳喳,“想不到堂堂县衙的人,胆子却如此之小!当真是令人看了笑话,大当家的,依我看,这县衙也不过如此,那朝廷亦不过如此!”
薛察:“……”
张首皱着眉,打断孟起:“二弟,你这话说的过分了。”
孟起翻了个白眼:“大当家的,你瞧瞧他都被吓成什么样了,跟个鹌鹑似的。我有说错吗?朝廷就专门养这群废物,肚子里尽是油水,脑袋里空空如也!”
薛察:“……”
“什么律法条例,根本就是狗屁,我们做土匪的,还怕这玩意儿?犯了多少条,如今不还是活得好好的?真是笑话!”
薛察“嚯”地一下站起身来,目光炯炯,明亮如炬。
第34章 质问
你和李嗣珩什么关系
“放肆!”薛察沉声呵斥, “你们生于大雍,长于大雍,吃大雍土地的粮, 用大雍建屋的木,不但不知感恩,反而在吃饱之后, 再向大雍吐口唾沫?”
“我尊敬你们, 是因我奉县府之名, 身负朝廷之责,背后更是无数百姓, 并不是单枪匹马而来。实因县府珍视你们, 朝廷怜惜你们,薛某不过一介白衣, 不愿因一己之喜怒,牵连朝堂,坑害县府, 使之背负污名。”
“可薛某并非软弱之人, 若薛某必怒,则伏尸二人, 流血五步。我的侍从,亦是如此, 我二人今日殉身于此, 也不枉朝廷栽培,全我忠心。他日青史留名, 我薛某也能有幸占得一角。”
“而你们, 虽说一方霸王, 行不正, 坐不端,尽做些得人耻笑的小气活儿,得了便宜尚且沾沾自喜。此与偷吃的硕鼠有何差异?不过一种被称作畜生,一种被称作孬种!”
孟起捏紧拳头,气得青筋暴起:“你有种再说一遍,我让你们走不出象王山!”
“呵。”薛察冷笑一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不过一介匪徒,侥幸有一存活之地,不对朝廷感激涕零,反倒两次三番挑衅。乌鸦尚且知道反哺,我方才那句话说的有失偏颇,你连畜生都不如。”
孟起目眦欲裂,咬牙切齿:“大当家的,我看此人蛮横无理,不必再留!让我去解决了他!”
“我呸!”薛察指着他的鼻子,“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这天下只有一个大当家的,那就是天子。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血流千里,这可不是区区布衣之怒那样简单。倘若你们不想朝廷的军队荡平象王山,大可将我就地斩杀!我薛某,整好衣冠,就在这里等着你们取我性命!”
他一番言辞,慷慨激昂,说得孟起节节败退,就连张首也开始不自主地对他正眼相看。
谢照安也被薛察的表现惊讶到了。她看惯了平日里薛察沉默寡言、内敛含蓄的模样,对此时能言善辩,甚至骂人都如此顺溜的他感到几分陌生。
果然,人是具有多面性的。以前真的是她小瞧了薛察。
“好了好了。”张首适时地打破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打圆场道,“人家薛使者是来做客的,我们这些主人,怎能如此怠慢?二弟,差不多得了。”
孟起咬着牙,狠狠剐了薛察一眼。
“不过今晚应该是谈不了了,使者不妨在这里住上一晚,我们明日商议也不迟。”
薛察怒容未消。
“我没有开玩笑。”张首收起笑容,眼神中闪烁着晦暗的光,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使者真的累了,去休息吧。今晚无风无雨,使者好好睡上一觉,我们明日细谈。”
张首暗示的很明显了,他们今晚不会动手,薛察和谢照安至少在今晚是安全的。
薛察点了个头,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