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此一役,过往种种,全都烟消云散,随风而逝。
“此二人纵使千刀万剐,也算是便宜了他们!”孙师啸站起身,恨恨道,“待会儿把他们押入大牢,我倒要好好审问一番。”
说罢,他又看看眼前五人:“你们能将他们二人抓回来,已是立功一件,我会向朝廷上奏,如实禀报你们的功绩。”
陈偃却摇了摇头:“孙将军,若论功赏,镇守城门的你们才应该是最值得嘉赏的。我们不过是出于公义之心,行正义之举,并不需要什么赏赐。”
孙师啸一怔:“你们……都是这么想的?”
其余四人都点了点头。
孙师啸心头一震。他沉浮朝廷多年,所见之人无不贪慕利益,恨不得从牙缝里挤一挤,哪怕一丁点儿于他有利的事都不放过。但这群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正是年华大好的时候,却不在乎这些,这已是非常少见。
行侠仗义,乃是侠客之道。惩恶锄奸,乃是爱国之心。独闯匪窝,乃是勇士之举。能瞧见他们的赤胆碧血,孙师啸觉得,这个国家的未来依然充满着生机。
“你们快进城吧,进了城好好休养。”他说,“这两个人交给我们,你们不用再管。”
五人依言。薛察搀扶着陈偃,走在前头。黄向文和罗谙依次行礼,亦拜别孙师啸。而站在最后的谢照安,却出奇地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孙师啸感到有些奇怪。
这个人不仅面容尤其脏乱,都看不清她本来的面目。而且从一开始就有意缩在后面,低着头也不说话,不敢看自己。
自己也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吧,用得着这么害怕吗?
好歹也是捉拿贼寇的英雄,如此畏手畏脚,那像什么话?
但孙师啸并不会明白,眼前这位神秘奇怪的陌生人,正是他从前看着长大的小丫头——当年和成祖皇帝一起出征时,坐在马背上摇摇晃晃的小姑娘。
阔别十几年,想来孙师啸早已忘记了她的模样。但是谢照安依旧没有勇气与他打照面,她并不愿意让任何一个人知晓,李昭明还存活在这个世上,没有死去。
过去的一切在她眼中已犹如镜花水月,但是一旦有人认出了她,还是会无时无刻地提醒着她,曾经有段煎熬痛苦的岁月,带走了她最爱的亲人。
她不愿面对,所以一直自欺欺人。
但在与孙师啸擦肩而过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记忆中的孙师啸,豪云万丈,气宇轩昂。不过短短十几载,尘满面,鬓如霜,战争和权斗就已经将他摧磨成这般模样。
他年轻时候的愿望有没有实现?长安城里的大家如今都怎么样了?是否争夺暗算不止不休,是否报国无门奸臣当头?
而她已离开太久,不知这些该如何问出口。
“照安?”陈偃回头唤她。
谢照安咬了咬牙,离开孙师啸,疾步走向前头的一行人。
“驾!”
急切的马蹄声兀自从城门内传来。阴影笼罩之下,一名身穿战甲的年轻人正策马而来。他容貌俊朗,身姿挺拔,一看便富贵十足,少将风范。
“孙将军!”
谢照安匆匆瞥了那人一眼,知道那是裴观。
裴观是荆国公的孙子,少时多与她有所来往,先帝有意为他们二人订下亲事,不过最后不了了之。后来她随师父习武的时候,曾偶然听山下的人说裴观已经娶了她的妹妹李晦晚为妻。
李晦晚是她的亲妹妹,二人多少长得相似。倘若让裴观看见她,他一定能认出来她是谁。故而谢照安一躲再躲,借着众人遮挡住自己的面容。
陈偃注意到谢照安不安的情绪,他望着裴观下马,和孙师啸正谈论着什么,突然裴观回头朝他们投来一瞥。陈偃与他四目相对,二人打了个照面。
“怎么了?”罗谙不解地询问。
“……没事。”陈偃自嘲一笑。
罗谙不知他们的弯弯绕绕,只是出于一名医者的道德素养,催促道:“快进城吧,你们身上都有伤,方才只是简单给你们处理过,如果再拖着,伤口就更加严重了。”
陈偃点点头,五人遂进了城。
傅虞听到谢照安回来了,自己身上的伤什么都顾不得了,激动地直奔医馆。
无论傅庸跟在她身后怎么喊,她都充耳不闻。
可怜的傅庸只能一手拿着药膏,一路追随她,也到了医馆。
“照安!照安!”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谢照安一听就知道是傅虞来了,结果她刚转头的功夫,一个黑影就已经朝自己扑了过来。
“照安!你可算回来了!”傅虞干嚎着,“你都不知道,昨晚有多凶险!你在山上是不是更加危险?我听说你受伤了,伤得严不严重啊?”
谢照安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噤声:“这里是医馆,小声些,不要吵到别人了。”
傅虞可怜兮兮地闭上了嘴巴。
“你们昨晚遇到了什么?”谢照安询问道。
“昨晚我本来在县衙待着,突然我听到一阵笛声,这笛声恐怖的很,我一听就感觉我自己仿佛不受控制一样。幸好有我师兄及时赶到,我才勉强恢复了神智。然后我就发现全城的百姓都失去了意识,不分青红皂白地攻击别人。我和师兄去找那笛声的源头,最后抓到了八个人,分别躲在八方。酉阳群山环绕,他们利用回音,算好时间,每人分工。我们找的可不容易了。”
谢照安听完,朝傅庸看去。
傅庸双手抱臂,倚在墙边。注意到她的目光,他懒懒地抬起眼皮打量了她一眼,随后冷哼一声,又看向别处。
“你应该也中了枉生丸的毒,我们在山上也险些被控制。不过罗姑娘已经开始研制解药了,你不用担心,过些时日就可以解毒了。”
“可我怎么会中毒呢?”傅虞感到困惑。
“他们把枉生丸的粉末藏在了花糕里,在花朝节那一天售卖给全城百姓,吃了花糕的人无一避免。”
傅虞脸色一白:“天煞的,他们真敢……”
“不过恶人都已经抓起来关大牢里了,孙将军他们已经开始审讯,我们就等着看结果如何吧。”
傅虞心有余悸地点了个头。
她目光一转,转到了谢照安身后。只见陈偃正躺在榻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
她问道:“陈偃这是怎么了呀?”
谢照安回头一瞥,淡定地回答道:“哦,他手臂断了,罗姑娘给他接骨的时候,他疼的晕过去了。”
第43章 告知
象征太子之位的信印
傅虞张口, 刚想接话。结果傅庸皱着眉上前,一把揪住她的后领,把她往旁边拖。
“师兄你干什么!”她惊呼。
“怎么有那么多废话要说, 赶紧涂药。”
傅虞坐在凳上,撇了撇嘴。她撸起袖子,把胳膊伸到傅庸面前。
傅庸神情一怔:“你干什么?”
“不是你给我上药吗?”傅虞理所当然地问。
傅庸无语凝噎:“你都多大了, 涂个药膏还要我给你涂吗?”
“以前都是你给我涂的呀。”
傅庸对上她的眼眸, 那双瞳仁依旧纯粹光耀, 天真懵懂。傅虞只晃了晃那截纤细的胳膊,傅庸到底是在这场对峙中败下阵来。
他蹲下身, 开始很认真地给傅虞涂抹药膏。
真好啊, 就这样安安静静的。只要不说话,他还是她那个最最好的师兄。
傅虞扬起唇角, 无声地笑着。
没有争吵,没有分歧,就像在九华山时一样。
“师兄, 不过说真的, 你为什么会来酉阳啊?”她垂着头,另一只手无聊地碰着傅庸的发带。
傅庸抬头, 迎上她的目光,他扬了扬眉, 笑道:“你真想知道?”
“嗯?”
傅庸的本意是前来剿匪, 但他还有另外一个任务,那便是捉拿谢照安, 将她带到皇帝面前。如今谢照安恰好出现在酉阳, 倒是件好事, 不用他再费尽心力寻找。他与她迟早会起冲突, 那么介时傅虞该怎么办呢?如果傅虞再次阻拦自己,自己真的可以对她刀剑相向吗?
他沉默了几秒,因为贪恋这片刻的安宁,所以不愿立即扯下假面,而是兀自又低下头去,冷漠道:“皇上派我来的,如果不能招安,便进行剿匪。不过来的巧,赶上他们行动了。”
“哦……”
“谁是谢照安?”
门口传来声动,傅虞抬头望去,原来是裴观裴小将军找过来了。此刻他已卸下战甲,换上一身简便的银衣素装,往这乌泱泱的医馆一站,尤显鹤立鸡群。
傅虞不免咂舌,不愧是从长安来的,这气度就是不一样。
“看什么,又不是找你的。”傅庸冷冷地来了一句。
傅虞低声嘟囔:“看还不让看了……我偏看……”
谢照安在看见裴观进门的一刹那,便已经眼疾手快地戴上了帷帽。接下来的日子里,只要裴观和孙师啸还停留在这座城内,她就要时不时戴上它,以免节外生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