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扭头去寻陈偃,发现他不知何时离开了队伍。她又左顾右盼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他的身影,他似乎正在和黄向文说着什么。
“我听向武说,你很想进入西军,做孙将军麾下的士兵。”陈偃说道。
黄向文摸了摸后脑勺,难为情道:“呃,陈公子,向武说着玩的……”
陈偃却摇摇头:“我知你心高志远,不必谦虚。向武和我说,这是你毕生的梦想,所以我才想问你,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黄向文沉默了会儿,又猝然抬起头来,眼神坚毅:“是,我是这么想的。陈公子,我是大雍男儿,上阵杀敌,报效国家,是我毕生的梦想,哪怕抛颅洒血,我都不在意。我这颗心,永远都会为大雍而跳。就算停了,也会化成肥料,滋养大雍的泥土。可是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门路,怎么加入威名远扬的西军呢?”
“倘若我有办法呢?”陈偃忽然发问。
黄向文微怔,讶然道:“陈公子,你……”
“向武和黄伯都希望你去实现你的抱负,虽然直接进入孙将军的麾下并不可能,但我能让你进入西军,你愿意吗?”
“真的吗?”黄向文的声音开始颤抖,“我真的有这个机会吗?”
陈偃凝视着他那张意料之中的兴奋激动的脸庞,心中不禁泛起一丝苦涩。每个满怀热血的男儿在听见自己报国有门的时候,都会无比高兴。当年他的父亲和哥哥,应该也为自己能够驰骋沙场而感到骄傲吧?
可是他们考虑过自己的家人吗?
那些在遥远的关山之外,苦苦等待,不舍春秋的人,他们为何要平白承受离别之苦呢?
陈偃想起了黄向武与他倾诉时,那无奈落寞的表情。他知道,他和黄向武才是一类人,既盼望着家人平安在侧,又不舍折断他们丰满的羽翼。
“如果你想好了,就带着这封信去博陵,找那里的世族张氏。张氏的人看见这封信,会为你安排的。”陈偃从袖中拿出一封书信,郑重地交予黄向文。
黄向文如获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把它捧至手心。
“不过,趁着最后相聚的时光,多陪陪你的爷爷和弟弟吧。”陈偃扯出一抹牵强的笑,“他们虽然嘴上赶你走,但心里比谁都舍不得。陪他们度过这段时光,不要让以后……留下遗憾。”
“我会的!”黄向文承诺,“陈公子,我会和我的家人好好道别的,你放心好了!”
这是陈偃为数不多能做的事,一个人想要离开,谁都阻止不了,他所能做的,是让他们及时弥补,减少未来可能出现的遗憾。
他太清楚了,太清楚当误解和离别相互碰撞之后,产生的伤疤能有多痛,痛到每个午夜梦回,都想回到过去,哪怕只改变一处细节,哪怕再和他们说一句话,都比现在无处可说的好。
【作者有话说】
陈偃:照安,你觉得英雄是什么样子的?
谢照安:唔,救济苍生?心怀天下?有勇有谋?
陈偃:那是不是很少有人能成为英雄?
谢照安:或许吧。
陈偃:但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英雄。
谢照安:哈哈,好呀,我很荣幸。
亲爱的宝子们赏个收藏叭~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7章 鳜鱼
照安,你也来钓鱼吗?
正是桃花流水, 鳜鱼肥美,山外江边白鹭飞。
谢照安走过长长的绿荫,披着一层薄雾, 来到了流水之泮,举目望去,不远处两个身影正坐在河边, 安静得像是佛寺里的泥塑。
她不动声色地走到他们身后, 也不打扰他们的雅兴。只是双手抱臂, 好整以暇地盯着其中一人的背影。
那眼神似火,又似冰, 夹杂着不满与怨气, 透彻的能将人洞穿。
陈偃不禁打了个寒颤。
在谢照安来之前,他本来正在聚精会神地盯着水面, 等待着乍然的水花翻涌。老渔翁瞥了他好几眼,笑呵呵地说道:“小伙子,怎么钓鱼还这般紧张啊?”
“唔?”陈偃从对鱼的期待中回过神来, 慢悠悠地笑道, “啊,我想钓一条鳜鱼, 这个时节的鳜鱼蒸起来最好吃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的话被鱼儿们听见了,整个水面都随之轻轻地一颤。
“钓鱼最讲究心平气和, 随缘而遇。小伙子, 一条鳜鱼可不是想钓到就能钓到的,放宽心好了, 今天钓不到, 明天再来钓嘛!”
“爷爷您有所不知。”陈偃轻轻叹了一声, 语气哀怨, “我今日是偷偷跑出来的。之前我受了些伤,家里人不准我太走动。我都快闷死了,好不容易今天能跑出来钓鱼,若是今日钓不到,那还真不知道几时能再钓一次呢……”
“哦、哦,原来如此……”老渔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今日可要加把劲了。”
许是陈偃的心愿太过诚挚,感动了上苍。老渔翁的话刚说完,陈偃这边的鱼竿便开始猛烈颤动。
陈偃一见机会来了,挥竿而起。隐隐青山之下,湛蓝水面之上,鱼线的尽头正悬挂着一只肥美的鳜鱼,绝望中不断地甩着尾巴。
他乍然欣喜,把鳜鱼放进鱼篓,重新抛竿入水。
“哎,小伙子运气真好啊。”老渔翁感叹道。
陈偃正欲搭话,却忽然神情凝固,旋即苦笑一声:“运气也不是很好,她已经来了。”
老渔翁感到困惑。转过头的时候,余光瞥见陈偃身后的谢照安,这才明白陈偃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想来,这位便是阻止他外出的家里人。
看这姑娘的表情,好像能把他当鱼蒸了一样。
直到陈偃再也不能忽视她的目光,回头真诚地笑道:“照安,你也来钓鱼吗?今日诸事皆宜,很适合钓鱼的。”
谢照安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一手叉腰,一手领住他的后领,把他拽了起来。
“走了,回去。”
结果就是,她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的邀请,并且拉着他就走。
“照安,鱼——鱼——”
陈偃扯了扯她的衣角,示意她鱼篓还在原地放着,没有带上。
谢照安松了手,看着他轻快地跑回去收拾渔具。
陈偃今日懒散,穿着简朴的便装,头发也仅仅随意地系成长长的马尾,脑袋上还戴着斗笠。只是他还披着一件暗绿外衫,衣袖在奔跑的时候像是两朵飘浮的云。这件衣裳还是在剿匪之后,谢照安陪他一起去买的布匹做的。谢照安说,伤势未愈,出门在外,冷暖交替,记得披上这件外衫。
他的身影其实很好辨认,他虽看着清瘦,但脚步稳健,一点都不虚弱。经常穿着青色的衣裳,远远看过去,就像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树,即使风雨来了,也只会晃一晃叶子,而不会有片刻动摇。
陈偃此刻笑呵呵地和老渔翁道了别,又折返回来寻她。
谢照安见他笑容疏朗明媚,脸上还不小心沾上一点泥土,一时心软,本来都到了嘴边的诘问再也说不口了。她本能地伸出袖子,将他脸上的那点污渍拭去,转而问道:“今天钓到什么鱼了?”
“鳜鱼!”陈偃眼神璀璨,兴奋地回答,“今天运气很好,晚上我把鳜鱼蒸了给你们吃,这个时节新鲜的鳜鱼很好吃的。”
“哦……”谢照安点点头。
“不过照安,你怎么这么快就找过来了?我离开的时候还跟小察说,让他帮我蒙混过关呢。”
“小察那个性格你也知道,他能说假话吗?”谢照安一扬眉,轻笑道,“你与其拜托他,不如拜托阿虞,阿虞以前在师门的时候最喜欢蒙混过关了。”
陈偃若有所思:“哦,嗯……”
“你不会听进去了吧?”谢照安反应过来,“我现在不准你出门,只是因为你的伤势。你若伤势好了,天天钓鱼也没事。”
“哈哈……我知道,照安担心我嘛。”陈偃朗朗笑道,“不过我每日看你们替医馆忙上忙下,而我却还需要你们照顾,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所以想着钓几条好鱼,晚上就吃一顿盛鱼宴!”
“哇,那可真是太棒了。当初徐伯说得对,谁做的鱼都没你做的好吃。”谢照安颇为赞赏地点点头。
他们走过漫漫青草,露珠沾上他们的衣角,濡湿一片。
“不过,我和阿虞都是习武之人,身体好,伤口好得快。你是读书人,平日里不经常锻炼,受了伤当然需要静养一段时日。”谢照安又说道,“我们都是朋友,其实没有什么麻烦的,朋友不就应该互帮互助吗?”
陈偃抿了抿唇:“嗯,照安说得极是。”
“喵——”一声轻盈的叫唤。
谢照安放目寻找,一只雪白的小猫正窝在树下,乖巧地舔着自己的爪子。见到他们看过来,它动了动尾巴,喵喵叫了两声。
“书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陈偃上前,欲将它抱起来,但是想起自己身上还背着鱼篓,又止住了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