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照安心领神会,想要替他抱起书球。
谁知书球喵地一下跳开了,并且用爪子挠了挠脚下的泥土。
谢照安察觉到它的异常,蹲身抽出匕首,将泥土拨开。
一枚小小的印章逐渐暴露在湿润的空气中。
谢照安的直觉告诉她,她应该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她的手开始轻轻颤抖,小心翼翼地将这枚印章从泥中捧起,再耐心地擦拭干净。
是一枚象牙色的印章,被雕刻成一只惟妙惟肖的乌龟趴在底座上。通体没有瑕疵,手感润滑如玉。印章的底部刻着“太子堂印”的字样。
看来……张首所言非虚。
成祖皇帝的皇位……是抢来的。
“这上面写的什么?”陈偃疑惑问道。
谢照安迅速将印章收了起来,按捺住紊乱的心跳,故作淡定地回答道:“好像是哪个故去的侯爵留下的,看样子值不少钱。”
“喵……”书球不满地叫了一声。
谢照安盯着它,眼神探究:“不过……这只猫是哪来的?它怎么知道这地下埋着印章?”
陈偃回答:“它是洪老先生养的猫,颇具人性,上次洪老先生留下的折子也是它帮我找到的。”
那这枚信印……难道是洪老先生埋下的?
沈儒不是说过,洪老先生是从眉山书院出来的么?难道眉山书院里有人知道这桩秘辛?
那么当年眉山党的倒台,亦是与此事相关联吗?
谢照安感到头痛。
究竟有多少人知道这件往事……如果被人加以利用,引起动荡,社稷不稳,朝政飘摇,大雍几十年的努力很有可能就付之一炬。
这件事尽管是爷爷做错了,但木已成舟,为了社稷着想,不如当这件事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她攥紧手中的匕首,按下力道,把刻着字的那一面划烂。没有这些字,这枚印章便会彻底失去效用,当年的往事将被永远封存。
任何想要借此事挑起风波的人,将再也没有凭证。
最后一刀下去,乌龟被震碎了一角,整枚印章似乎已经失去了温润的光泽,变得昏暗破败,可怜巴巴地躺在谢照安的手心中。
“照安?”
谢照安将它随手抛入一旁的河水中,拍去手上的尘土,笑意轻松地看向陈偃:“亡者之物,要么随主人下葬,要么就该彻底消失在这个世上,免得日后旁人捡到,又要徒生不少事端。”
河水滚滚,带着砂石与泥土,消失在东边的尽头。
“死去的人,就该走个干净,留个东西祸害后来的人,算什么?”谢照安喃喃自语。
“啊,它消失了。”陈偃说。
“嗯?”
“随着河水一起消失。”陈偃指指尽头,“时间,流水,都是一去不复返的东西。英雄被岁月裹挟而亡,他们的遗物也被流水冲蚀而走。”
“我们也该走了。”谢照安抱起书球,“管他英雄奸雄,都与我们无关,我们还有我们的路要走。”
“嗯。”陈偃跟上谢照安的步伐。
“对了,我和阿虞不久就要离开这里了,我们需要再回一趟江陵。”她偏头看他,“你和小察打算去哪?”
“唔……”陈偃低头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诚恳地回答道,“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吧。浮世三千,哪里都是风景。”
“那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同行?”
“嗯……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陈偃抬起眼帘,笑道,“荣幸之至。”
此时,天空像是被泼了一层淡墨,下起了细蒙绵密的小雨。
谢照安“啧”了一声:“哎呀,下雨了。”
她下意识拉住陈偃的手,催促道:“走了走了,赶快回去吧。”
陈偃看向她翩跹如风的发带,莞尔:“好。”
雨雾空蒙,草木灰青,他们逆着河流翻涌的方向,往西边跑去了。
【作者有话说】
陈偃:别拦我,我还能钓
谢照安:(毫不留情地拽走)
亲爱的宝子们点个收藏呀~感恩
第48章 醉吻
轻飘飘的,十分柔软的一个吻
月色无垠, 花落中庭。谢照安坐在檐下低栏上,晃了晃手中的酒壶,仰头闷了一口烈酒。
耳畔是若隐若现的嬉笑声。通明的灯火顺着花香, 照在她郁闷无措的侧脸。
明日即将启程,县府感谢他们为酉阳出力,特意在今晚为他们设宴饯行。谢照安吃了一半偷偷跑了出来, 她已没有心情吃下佳肴, 只想一昧喝酒。
她不知前路如何, 之前坚定要找出真相的心正在慢慢动摇。因为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未来的路会越来越不好走。如果查到最后, 最大的罪人不是别人, 正是她的家族——那么她该如何自处?她要隐瞒所有的真相吗?就像张首口中的李嗣珩一样?为了李家的面子粉饰太平?
她到底还去不去江陵呢?
顾兆……这个神秘的李嗣珩的私生子,理论上她的侄子, 她还要不要去调查他真正的死因,了解他和李嗣珩的纠葛?
她又想起了兄长。自他双腿残废之后,他整日坐在轮椅上郁郁寡欢, 不断地摩挲着食指上戴着的红玛瑙戒指。
她当时问他为何这么珍视这枚戒指, 他却笑而不语。
直到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李嗣珩问她, 最想要什么。
她说,洛阳的牡丹开了, 堪称国色, 她想要一朵。
“照安?”
谢照安回头,只瞥见一抹温柔的青衣。
她眼神迷离, 大脑迟钝, 还没等她看清楚呢, 只见那模糊人影已经站在了她的跟前。
她懵懵懂懂地又扭过头来, 眯起眼睛,却怎么都不能把面前的人看得真切。
“你怎么坐在这儿?这里风大,还是回屋去吧。”
是啊,风太大了,吹得她的眼前起了一层薄雾。
“阿兄……”她喃喃道,“什么大风都把你给招来了……”
陈偃闻言一愣。
他弯下腰来,借着月色看见谢照安的脸蛋红扑扑的,这才知晓她原是喝醉了。他了然一笑,笑得温柔,笑得恬淡,笑得如丛中的兰花,清雅端方。
他伸手在她的眼前晃了晃:“照安?看得见我吗?”
谢照安缓过神,这下看清楚了。
面前的人不是阿兄。
“你是谁?”她收起方才委屈可怜的表情,站起身凶巴巴地质问道,“你来这里,想干什么?”
……啊,好像是彻底醉了。
陈偃忍着笑意,乖乖配合道:“我叫陈偃,从江陵而来,无意路过此地,实非有意冒犯。”
“哦……陈偃……”谢照安似乎对这两个字没有印象,偏过头去,一直在嘴里喃喃念着。
陈偃歪了歪头,想要看她的反应。
她掀起眼帘,对上他的目光。在晦暗的夜晚,她忍不住上前靠近了几步,想要将他模糊的五官看个清楚。
甜腻的花香夹杂着醇厚的酒香,顺着晚风流动。彼此温热的气息在二人逼仄的距离间暗流涌动,催生着不可言说的冲动与情愫。
谢照安的眼睛一眨不眨,似乎不想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处细节。她的瞳仁黝黑湿润,在醉酒的情况下尤显天真无邪,就连嘴唇也在酒液的浸润下变得娇艳欲滴。
这下不仅谢照安红着脸,陈偃也感觉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烫,他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离开由她主控着的令人陶醉的迷离地界。
谢照安尚且还沉浸在回味之中。
温润端正的眉眼,白皙无瑕的皮肤,精致挺拔的鼻梁,还有身上若有若无的干净清爽的皂角香——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好看。
“你是从江陵来的?”她饶有兴趣地问道。
“嗯、嗯……”
“江陵是什么样子的?”
“蓝天,绿水,稻田,芦苇……大概就是这样。”
“你想去看看吗?”陈偃轻声问道。
“不想。”谢照安坦诚果断地摇了摇头。
“那你……想去哪儿?”
“我想回长安。”她转身,干脆抬脚站在低栏之上,“过去的长安。 ”
陈偃担心她站不稳摔下来,紧张地上前两步。
“可惜,太矮了,站在这上面还是望不见长安。”谢照安向远处眺望,只能望见高耸的石墙和茂密的花丛。
风吹着她耳边鬓发,吹得她开始感觉有点冷。
她低下头,恰好陈偃也仰头看她。
见他抿着唇,一副紧张的神态。谢照安感觉好笑,心里萌生出一点挑逗的念头,遂笑问道:“诶,如果我倒下了,你会接住我吗?”
“嗯?”
还没等陈偃回答,她便跳了下来。陈偃心里也跟着一跳,下意识抬手接住她。
她就这样稳稳地落在他的怀中。
因为靠得更近,他身上的皂角香愈发明显,似乎还带着一点药草的清香。谢照安双手勾着他的脖子,再一次打量起眼前的少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