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迎霜雪渡衣冠_藏尾【完结】(6)

  谢照安冷笑一声,说道:“我连顾兆是谁都不知道,为何要杀他?你如此随意抓捕无辜百姓,怎么做的县令?”

  “放肆!”薛临海眉头一皱,“看你拿个刀四处游荡,鬼鬼祟祟,没个正经样子,不是你杀的顾兆,还能是谁?看来你是不肯承认了?来人,给她先上个二十大板,看她还招不招!”

  “大人英明啊!”

  一仆从装扮的男人冲了上来,跪在地上不断给薛临海磕头,大叫着喊道。

  薛临海睨了他一眼:“你是何人?冲撞庭审,难道也想吃板子吗?”

  “小的名叫林五德,是钱府的奴才。”

  原来这人正是昨晚对谢照安放出虚言,又落荒而逃的钱公子的仆从。

  今日他总算找到了机会,势必要让谢照安不得超生,遂添油加醋道:“大人呐,您有所不知啊。这个女人根本不是好人,咱小公子与她无冤无仇,她昨晚却在金露楼打伤了我们小公子,小公子现在重病在床,昏迷不醒。大人您一定要给咱家公子一个交待啊!”

  钱家家大业大,薛临海也得罪不起。谢照安既然招惹了钱家,还打伤了钱小公子,那么她一定没有好日子过。

  于是薛临海自然而然地想要为钱家辩护。

  谢照安抢先一步,对林五德嘲讽道:“你们公子张狂无礼,仗着家世为所欲为,欺凌金露楼的清白姑娘。我拔刀相助何错之有?你说你家公子被我打伤,那么就请县令大人派人去你们府里看看,看你家公子到底是真的身负重伤,还是仅仅昨晚被我吓晕过去。”说罢,她又看向薛临海,指了指匾额上的四个大字,“明镜高悬,县令大人要在这四个字下面助纣为虐么?”

  “你目无长官,口出狂言,罪加一等。本官还没说什么,你倒伶牙俐齿尽为自己开脱!”

  “我不为自己辩解,难道还等着你们给我定罪么?大人这说的什么理?还是说你压根不在乎真正的凶手是谁?仅仅想找一个替罪羊随意摆平这桩冤案?”

  “本官自是要还顾举人一个公道,倒是你,犯上不敬,目无尊卑,置我大雍律例何在?本官看你还是欠顿板子,不肯好好说话!”

  林五德幸灾乐祸地等着谢照安受罚,薛临海心中也确实有这想法,两个衙役都已经拿着板子走上堂,准备扣押谢照安。

  但陈偃这个时候站了出来。

  “薛大人,且慢。”陈偃向薛临海行礼道,“晚生有话要说。”

  薛临海不耐烦道:“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待一边去。”

  陈偃无视他的话,不急不慢地继续说道:“这位谢姑娘昨日在郊外救了晚生和徐伯,晚生和徐伯才能幸免于贼寇之寒刀利刃下,可见谢姑娘是心地善良、侠肝义胆之人。并且昨日傍晚谢姑娘才刚到安兴县,发现顾举人尸身的时候却是昨日晌午,诸如此类,杀害顾举人的怎么会是谢姑娘呢?”

  “再者,”陈偃的目光停留在林五德的身上,“你家公子素来喜欢流连花丛,这已是人尽皆知的事实。前些日子他又纳了不知道第几房妾室,却依旧要去金露楼糟蹋清白姑娘,谢姑娘既然能救助晚生和徐伯两个陌生人,又岂会对恶徒欺弱女这事袖手旁观?薛大人,若是您真要定谢姑娘的罪,依照晚生看,钱公子的罪倒是要先清数干净的。”

  林五德急了:“碍你什么事,县令大人自有决断,你插什么话!”

  “谢姑娘是晚生的救命恩人,晚生愿为谢姑娘担保。若是薛大人放置真正的恶徒不除,反而刁难仁善之人,只会让安兴县的百姓寒心。”

  大堂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薛临海的目光逐渐沾染上几分寒意,他与陈偃对上了视线,对方也毫无畏惧地直视着他,似是一定要跟他据理抗争到底,不达目的不罢休。

  有的时候,挺烦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的。

  薛临海默默为自己叹了口气,对他说道:“你想怎么办?”

  “不如此案便派谢姑娘去调查,谢姑娘身手不凡,只要有了线索,抓到凶手也是轻而易举的。介时,将功补过,薛大人便放谢姑娘离开。”

  “这怎么成?”林五德喊道,“就这么放过她?大人,您说句公道话,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顾举人的案子要紧。”薛临海揉了揉眉心,“若是谢氏不能揪出罪犯,或者我们县衙先查出真相,那么谢氏故意伤人的罪便不能赦免。”

  林五德不明白,为什么眼前这个柔弱书生开口说了几句,局势便发生了逆转,纵使有钱家的势力在,薛临海还是会为了他说话,不惜得罪钱家。

  但是薛临海已经下达了最终命令,林五德尽管再不满,也闹不出什么名堂了。

  临走前,他恨恨地剜了眼谢照安和陈偃,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以解他心中不平之气。

  谢照安被薛临海放了出来,她与陈偃一同走在大街上。一日之计在于晨,惯于生计的百姓动了身,大敞店门,其中青旗酒沽,云烟布帛,琳琅满目,包罗万象。

  香烟袅袅,早点的味道扑面而来。谢照安忙碌了一夜,始觉饥肠辘辘,不免喟叹一声。

  “姑娘饿了吧,想吃什么,我请姑娘吃。”

  谢照安毫不犹豫道:“包子。”

  陈偃低低一笑,带她来到了安大娘的铺前,朝她介绍道:“安大娘的包子是城里最好吃的,姑娘可尝尝她的手艺。”

  包子铺前站满了人,谢照安遥遥望去,只能望见攒动的人头和蒸腾的白烟,那名冠安兴县的安氏包子更别提能看见了。

  “好多人啊……”谢照安喃喃。

  “姑娘稍等我一会儿。”

  只见陈偃独自走到那摊子前,众人看见他,竟心有灵犀似地给他让出了一条道。安大娘一看见他,眉开眼笑道:“呀,小陈来了呀!我刚才还跟大伙儿说呢,若是你来了就让你先过来。上次多亏你替大娘修屋顶,不然前几日下雨那可惨咯!来,想要多少包子?大娘请你吃!”

  “大娘,不必这么客气。”陈偃笑道,“两屉吧,我和我朋友一块儿来的。”

  “好嘞!”

  另一边,谢照安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便看见陈偃招呼她过去。桌子上已经摆了一屉香喷喷的包子,个个看起来充实饱满,白白胖胖,让人看着就食欲大涨。

  谢照安一落座,迫不及待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香和面香一齐在唇齿间徘徊游离,使她忍不住称赞道:“好吃!”

  “姑娘慢点吃,小心呛着。”陈偃偏头笑看谢照安狼吞虎咽的模样,递过一杯茶,“不够还有。”

  谢照安已经很多年没吃过什么好吃的东西了。之前天天被关在山上,师父做的饭特别难吃,自己偏偏对做饭这事一窍不通,日日熬着,夜夜熬着,也不知道这苦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这屉包子,是她下山来第一次吃到的美食。

  谢照安一口气吃完五个,喝了口茶,身上终于恢复了些力气,说道:“诶,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陈偃。”

  “陈偃……”谢照安念了一遍,表示记下了,“我叫谢照安,你也别姑娘长姑娘短的喊了,唤我照安便行。”

  “好。”陈偃点头。

  “对了,多谢你今早为我说话,可是……为何你会和县令提出要我去查案?”谢照安又拿起一个包子,有些为难道,“我不会查案。”

  “姑娘……不,照安不必担心,我会和你一起去查案的。”陈偃说,“其实这件事算我不对,昨日得姑娘相救之后,我便去了县衙和薛大人说要增强县内巡防,这才导致姑娘遇见他们被抓。今早若是我不这么说,薛大人一定会偏向钱府,介时想要再救下你可就麻烦了。如今你身负举人命案,若是钱家伤了你,那便是在妨碍官衙公务,是要上奏与朝廷说的。薛大人一时难做,由我出面,他也好给你一个台阶。”

  “为何你能说动薛大人?”谢照安看陈偃不过是个普通书生的模样,无权无势,为何薛临海一个县令会听他的话?

  “说来惭愧。”陈偃垂眸,笑意阑珊,“我也是个举人,不过我没有赴京赶考罢了。”

  “登科及第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事吧,怎么你没有去京城一展宏图呢?”

  “我觉得……”陈偃抬眼,迎上谢照安困惑的目光,沉静道,“而今的官场,浮躁浅薄,不是我的归宿。”

  说罢,他望向远方人间烟火,“所以,四年前我没有去长安,反倒来到了这里。我很喜欢这里,有徐伯,有安大娘,他们都是善良可亲的人,跟着他们一起劳作,我很开心,也很满足。”

  谢照安一愣,她一直以为但凡读过书的男人,莫不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为荣,她还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回答,心中不禁对陈偃产生更多的好奇,于是她又问道:“你今年几岁?”

  “十九,再过七个月便及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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