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大侠,是从来不会说谎的。”谢照安拍了拍他的脑袋。
小孩的眼睛在此刻更加亮了:“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先不急。”谢照安摇摇头,“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小孩很不满地撇了撇嘴。
“这寺庙是怎么回事?为何如此破败?”
“因为这里……曾发生过一件不好的事。”
“什么不好的事?”
“我不知道,我娘不肯告诉我。只不过那件事发生之后,大家觉得这里污秽,渐渐地就没人来了,偶尔也只有几个穷人来上柱香。”
“那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和我的朋友们经常到这里玩,这里很安静,而且没人会嫌弃我们……”
谢照安敛了敛神色:“那你方才可有见过什么陌生人?”
“没有。”小孩肯定地摇了个头,“这里本就不会有人来,有人来我怎么会不知道?”
小孩的话再一次证明了谢照安的猜测。
她明了地点了个头,从钱袋里摸出两锭银子,放在小孩的手掌心中:“你去帮我买一坛酒,剩下的钱全给你。”
“这么多……你只要一坛酒?”小孩很诧异地问道。
谢照安笑道:“我说了,大侠从不说谎。”
小孩很高兴地跑走了。
谢照安却收敛起笑意,收起气息,运起轻功,悄悄跟在他的身后。
他首先去的就是迎春楼。
迎春楼里的客人很多,没有人愿意给这个看起来像是乞丐的小男孩好脸色瞧。他似习以为常,不以为然地走到掌柜的面前,豪气地说道:“给我来一坛‘春色映柳’!”
掌柜的正拨着算盘,睨了他一眼,不屑道:“你这小屁孩,要这么好的酒干什么?”
“你懂什么,这是那天外飞仙的大侠要喝的,要最好的一坛!”
“我管他是谁,没钱免谈!”
小孩摆出银锭:“快把酒拿出来吧!”
“哟,倒挺豪爽!”掌柜的掂了掂银子,“既然你拿得出钱,我也不为难你。不过‘春色映柳’最好的几坛可给不了你,那是你出多少钱都买不了的。”
说罢,他把银子拿走。
小孩急了:“‘春色映柳’不是十两银子一坛吗?你多收了!”
掌柜闻言,哈哈大笑:“近日临安多客人,谁不想尝尝有名的‘春色映柳’?早就涨价了!我还给你少算钱了呢!”
小孩咬着嘴唇,脸色白了又白。
掌柜的很小气,也许是因为觉得小孩好欺负,最后给了小小的一坛春色映柳。小孩知道这些做生意的都黑心,再嚷嚷可能白赔了银子进去,只好委屈地抱着小小的一坛酒离开了。
走出迎春楼之后,他没有立即返程找谢照安,反而一直往反方向走。
谢照安跟着他的脚步,只见周围越来越冷清。
居住在这里的,大概都是些没有钱,连日子都很难支撑下去的人。巷子里还总是围聚了一群饥肠辘辘的乞丐,空气中也不再是荷花的香甜,而是各种垃圾堆积起来的恶臭和酸腐味。
如果就连繁华的临安都有那么多一群人每日都在经历生死的挣扎,贫穷的摧磨,那么别的地方的人呢?会不会比临安的这些人更加可怜?
谢照安一直以为临安是繁荣的。可今日看来,繁荣也只不过是临安披着的一张虚伪的皮。
穿过巷子,街上的人又渐渐熙攘了起来。街上有一家医馆,小孩迟疑了会儿,遂走进这家医馆,谢照安也毫不犹豫地跟了进去。
医馆里人很多,一名清丽的女子正在柜台抓药。尽管环境嘈杂,可她却像是一株幽兰,高雅恬淡。
谢照安一见到她,便顿生亲切之感,忍不住就要喊她的名字。
而她的目光此时也望了过来。
第64章 品酒
我的好小陈,果然还是你最懂我
“罗姑娘!”
“谢姑娘。”
二人不约而同地开口唤道。
“没想到这家医馆是你的。”谢照安笑着上前, “刚到临安的时候我还在想,我们有没有这个运气再见面呢。”
罗谙亦笑道:“相逢即是有缘,不过谢姑娘来医馆, 可是受了伤?”
谢照安摇摇头:“没有,我是跟这小孩来的。”说罢,她又拍了拍身边小孩的脑袋。
“哦, 是小正啊。”罗谙目光落在小孩的身上, “你阿娘可还好?”
小正拼命地甩头, 以表示情况的危急:“阿娘又生病了!我要给阿娘抓药!”
罗谙了然,熟练地往药柜里抓药。
小正摸出怀里仅剩的银两, 踮着脚要把钱往柜台上送。谢照安却止住他的动作, 把钱重新塞回他的怀里,说道:“药钱我给了, 这些钱你留着吧。”
小正诧异地瞪大眼睛,他也许从未见过像谢照安这样的人。“姐姐,你真的是个大侠——跟说书的老头说的一模一样。”半晌, 他才愣愣道。
罗谙唤了下手, 对他嘱咐道:“你去把这些药带给林大嫂,还有再带邵医师过去。我这边忙不开, 劳烦他替林大嫂再看看病。”
下手领命,拿着药离开医馆。
罗谙转头对小正笑道:“小正, 我已经让人去给你阿娘看病了, 你先在我这里歇歇,吃些东西。等姐姐忙完了, 再跟你一起去探望你阿娘, 好不好?”
小正乖乖地点点头。
罗谙又看向谢照安, 不好意思道:“抱歉, 谢姑娘,医馆比较忙……”
谢照安摆摆手,不在乎道:“罗姑娘是医者,悬壶济世,责任重大,不必在乎我一个闲人。”
罗谙对她笑了笑,又继续忙医馆的事去了。
小正坐在桌前,乖乖地吃着
手中的山药糕,全然没有方才在寺庙张牙舞爪的模样。他晃着自己的两条腿,时不时偷偷瞥谢照安一眼。
谢照安正百无聊赖地把玩手中的茶杯,一抬眼皮,所见之人皆是病容。
小正把“春色映柳”往她那儿推了推:“姐姐,你的酒。”
“嗯。”
“你不喝吗?”
谢照安懒懒地笑道:“我没有在医馆喝酒的爱好。”
“那你吃山药糕。”小正又把一碟子山药糕推到谢照安面前。
她甫一扬眉:“这下不骂我了?”
“对不起……”小正愧疚地低下头,“姐姐,我错怪你了。你是个真正的大侠。”
说完,他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发着光:“不过,姐姐,大侠是不是都很厉害啊?”
“不是啊。”谢照安目光悠远,淡淡道,“大侠也有保护不了的人,也有弥补不了的遗憾。”
“哦……”小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拍拍胸脯吹嘘道,“那就是没我爹厉害!”
“你爹很厉害?”
“当然!不管我想要什么,我爹都能给我!我娘说,我爹是世界上最厉害最厉害的人,什么事都为难不了他!”
谢照安笑了,随口问道:“那你爹在哪儿高就啊?”
“我爹在江陵,给一户姓钱的人家做管事呢!我爹说了,他在那里可有面儿了!”
谢照安的表情瞬间凝固,她低头盯着小正:“你爹叫什么名字?”
“林五德!”小正自豪地回答,“我叫林正义!正气凛然的正,义薄云天的义!这名字好听吧?我爹给我起的。我爹说了,我以后可是要做一个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的人的!”
谢照安自嘲地笑了:“嗯,厉害极了。”
“只是我有点想我爹了……”小正喃喃道,“他几个月都没有再寄信回来,阿娘又生病了……”
“……哦。”
谢照安倏忽站起身,小正被吓了一跳:“……姐姐?”
“我想起来,我还有事,先走了。”她拎起“春色映柳”,对小正笑道,“谢谢你的酒,我们下次见。”
她的身影消失在一堆粗糙的布影中,像是一阵冷风,孤寂而冷冽,又像是一柄失去了剑鞘的孤剑,锋利而寂寞。
说书的老人还说,大侠都是独来独往的,这并非是因为他们没有朋友。而是因为他们心中有太多往事,但这些往事却无人可以分享。
小正认为,眼前的这位大侠一定也有她不为人知的故事,所以才会显得若即若离,孤傲自立。但他欣赏这种大侠,他觉得这种大侠很酷。
太阳逐渐西沉,暮色四合。翠绿的群山笼罩住它红彤的身体,直到最后一丝晚霞也被西湖的水平面吞噬殆尽。临安再一次迎来了黑夜。
谢照安坐在屋檐上,震碎酒坛上的泥封,咕噜咕噜往嘴里倒了一口酒。
酒香清冽,带着一点甜香,却也不失本味——是坛好酒。
小小的一坛,就要十五两银子。
今晚西湖边会放烟花,她却没这个心情去凑热闹。院子冷清清的,没有人气。只有远方的一轮孤月尚在怜惜,垂照她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