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谢纵清高兴的时候,也会拎着她一起坐在屋檐上看月亮。谢纵清喜欢喝酒,但他不怎么容许谢照安喝酒。他一直都说酒不是个好东西,一个人喝酒的次数越多,说明他的心事越多。
只有坐在屋檐上,吹着清风,谢纵清才会偶尔破例,也让谢照安贪一两杯。
“大侠都喝酒的。”谢照安那时反驳。
“怎么,小丫头要当大侠了?”谢纵清笑问。
“当然,师父就是大侠,我学了师父的剑,不当大侠怎么能说是师父的徒弟?”
“当大侠一点也不好。”谢纵清仰天长叹,“大侠经常一个人爬屋顶看月亮,四海为家,浪迹天涯。”
“那也太酷了吧!”
谢纵清笑了笑,不再说话。
谢照安如今回味谢纵清的话,觉得他说的一点都没错,但也有一点没说——大侠往往是没有家的。没有家的人,才会选择去当大侠。
因为没有牵挂,没有顾虑,输赢不重要,生死都看淡。
“照安?照安!”
有声音。
谢照安低下头,陈偃正站在院子里朝她挥手。
她偏头,指了指屋子旁放着的梯子,示意他爬上来。
于是陈偃上了屋顶,拂袖坐在她身边。
“今晚西湖放烟花,照安你不去看看吗?”他笑着问。
“有钱人才放的起烟花。”谢照安又闷了一口酒,“但我今天却见到了不少没钱的人。”
陈偃见她兴致不高,收敛了笑意,问道:“怎么了?”
“我今天遇到了一个小孩。”谢照安说,“他是林五德的儿子。”
陈偃听罢,轻叹一声。他是个心思细腻的人,一下子便懂了谢照安的心中所想。
“我给了他一些钱,让他帮我买坛酒,至于剩下的钱就全送给他。你知道他跑去哪儿给我买酒了吗?”谢照安眨了眨眼睛,苦涩地笑道,“迎春楼。几乎所有的好酒都在迎春楼。他给我买的还是临安最出名的好酒‘春色映柳’。”
她扬了扬手中的酒坛:“就这么一小坛,十五两银子。你说他随便给我买个劣质酒就算了,我也不计较。可他偏偏买的是‘春色映柳’,可他偏偏是林五德的儿子。”
陈偃说道:“这说明林五德人虽不怎么样,但他养了个好儿子。不过很多父母都是这样的,希望孩子不要跟自己一样活得窝囊,活得狼狈,而是去做一个光明善良的人。”
谢照安点点头,又将酒坛递给陈偃:“喝一口?”
“我?”陈偃指了指自己。
“嗯,尝一口。”谢照安笑道,“这么好的酒,我都没什么机会喝得到呢。喝一口,就当是个纪念。”
陈偃接过,浅尝了一口。但是呛嗓子。
于是他又把酒还了回去。
谢照安哈哈笑了起来:“你没喝过酒?”
陈偃咳嗽着,脸颊也浮现出一丝红晕:“没有,我不爱喝酒。”
“不爱喝酒的人,什么酒都是难喝的。”谢照安喟叹道,“不管是‘春色映柳’,还是别的劣酒。”
陈偃接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不爱喝酒的人对于酒,就像天地和圣人,看什么都是一样的。”
“说得好。”谢照安赞叹道,“不过此刻还有一件事,我觉得很适合你。”
她一边说着一边扭头,又从身侧拿出一只孔明灯,捎带着一支笔,给陈偃递过去。“我买了只孔明灯,想写点什么放掉。但是左思右想,想不出来写什么。你来得正巧,帮我写了吧。”
“这可难为我了。”陈偃玩笑道。
“好小陈,我知道你一定写得出来。”谢照安凑过去,靠着他的手臂,“你读的书可比我多太多了,你就帮帮我吧。”
陈偃抿了抿唇,沉思了片刻。最终有了主意,提笔在孔明灯上认真写着。
谢照安也盯着孔明灯,酒不喝了,就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一撇,一捺,最后一笔停顿,收笔,完成。
原来,是个“侠”字。
一个潇洒超然,又端方正气的“侠”字。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别的再无其他。可是只这一个字,已足够海纳百川,壁立千仞。
谢照安怔了半晌,最后开心地笑道:“我的好小陈,果然还是你最懂我。”
第65章 浴佛
谢照安就是陈偃心里的侠
陈偃温柔地笑道:“我觉得这个字, 最适合你。”
“侠——应该是什么样子?”
“就像一坛酒。”陈偃说,“喜欢它的人离不开它,不喜欢它的人永远厌恶它。但是不管别人的眼光如何待它, 它都是酒,要么醇厚,要么清冽, 只有时间能证明它存在的价值。”
谢照安从腰间掏出火折子, 将孔
明灯点亮, 二人依偎着,一起放飞这盏孤灯。
“我儿时一直以为, 大侠无所不能, 无所畏惧。但如今才发现,大侠无路可去, 无家可归。”她说,“我也曾以为大侠爱憎分明,快意恩仇。如今却认为大侠恨不清爱不明, 为情所困, 为世事所累。”
“大侠亦是人,而非神仙。”陈偃望着那盏夜空中的灯, 它在往月亮的方向跑,“但神仙是虚无缥缈的, 侠却是真实存在的。侠为百姓, 那么在百姓的心中,侠何尝不是凡间的神仙?”
“但今天过后, 我还是很讨厌林五德。”谢照安闷闷道, “虽然我觉得那小孩很可怜, 虽然我也觉得林五德不该死。但我还是没有为他感到怜惜——这样, 也能称之为侠吗?”
他叹息一声:“照安,你本就是侠。”
因为是侠,所以不为侠字所困。因为是侠,所以她是什么样子,侠就是什么样子。
侠,本不该是用来定义的。
人,也本该恣意而活。
“陈偃,你看的起我。”谢照安笑出了眼泪。
其实陈偃想说,在那场暮日黄昏的蒹葭海中,她像一个大侠从天而降,自那时起,她就配得上一个侠字了。就算世上所有的人都忤逆她,背叛她,他也还是愿意把她当作真正的大侠。
神仙有信徒,大侠亦有追随之人。
“咻”的一声,一束烟花在天际绽放,炸开一簇火树银花。紧接着是无数纷繁的烟花,争先恐后地炸开,应接不暇。
谢照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叉着腰,迎着风,笑道:“我们走吧。”
“去哪儿?”陈偃也站起来。
“看烟花啊。”谢照安偏头看他,光影时不时照在她明艳的眉目间,“你来找我,不是请我去看烟花的吗?”
她的笑容更加灿烂:“谢谢你今晚帮我题字,我很喜欢这个字。所以,我也想跟你一起去看烟花。”
陈偃怔了怔,一双眼睛在烟火之下更加懵懂了。
谢照安眨了眨眼睛:“是不是没想到我转变这么快?”
“也不是……”
“那我给你讲个秘密吧。”她凑上前,悄声道,“是因为我有一个非常非常好的朋友,他很厉害,说的话也很好听,我很欢喜。这个世界上能让我开心的人和事其实并没有多少,所以每一个能让我开心的人,我都不愿辜负他们的心意。”
她的目光似也有烟火燃烧,陈偃别过头,清咳了一声:“照安,你言重了……我没有做什么。”
谢照安笑了:“可我说的是真心话,比真金白银还真。”
她后退一步,朝陈偃伸出手,眨了眨眼睛:“你想不想换一种方式过去?”
“换一种?”
“抓紧我的手,我带你飞过去。”
那只空落落的少女的手摆在陈偃的面前,陈偃蜷缩着手指,犹豫却郑重地将手搭了上去。谢照安握住他的手,他只感觉掌心发烫,一直顺着脉络,烫到心尖上。
“吸气,敛神。”谢照安说道。
她拉着陈偃开始在屋檐上奔跑,脚下的青瓦不断响起哒哒的声音。
初夏的晚风是最舒服的。陈偃从未有过如此般畅快的感觉,他似乎可以摈弃凡尘间的一切,就这么跟她远走高飞,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管。
就像两只鸿雁,披着落霞的光,飞往秋水长天交汇处,因为彼此有了羁绊,所以不再孤独,不再漂泊。
烟火的光越来越亮,灼热的好像可以烫到人的皮肤上。谢照安托着陈偃的手臂,二人一起从墙顶跳下,落在青石路面上。
西湖边的街巷很热闹,谢照安松开陈偃的手,二人穿街而行。
“照安,你看!”陈偃指着某处,好奇地说道,“那边人好多啊,我们去那儿看看吧!”
谢照安点点头。
拨开人群与嘈杂,原来是这旁的西湖水面上立了一尊佛像,周围的百姓全在拿铜钱往佛像的身上砸,玩得不亦乐乎。人群中亦有一道很熟悉的身影,蹦蹦跳跳地来回张望。
“阿虞!”谢照安唤道。
傅虞回头,见是谢照安和陈偃来了,笑道:“真巧,你们也来这边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