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他又补了一句:“晚安。”
被窝温暖柔软,窗外雨点噼里啪啦敲打着玻璃,像一支节奏凌乱的催眠曲。辛弦窝在床上,很快沉入睡眠,却睡得极不安稳。
那些许久未至的噩梦,再度卷土重来。
梦里同样下着雨。她抱着膝盖蹲在屋檐下,看密集的雨点砸进水洼,荡开一圈圈破碎的涟漪。
这个场景她曾听连川乌描述过。当时她以为那些记忆并不属于自己,如今想来,或许它们只是随那场大火一起,被埋在了潜意识的最深处。
小时候,她确实喜欢雨天。看雨水将花瓣打落,看它们在水面打转,漂向远处——远处传来孩童的哭声,夹杂着某种怪异的笑声。
辛弦循声望去,目光所及之处却是一片漆黑,心底窜起一股莫名的恐惧。
“别怕。”耳畔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辛弦转过头,身旁不知何时坐了个小男孩,保持着与她相同的姿势。
男孩的五官模糊成一团,宛如那张褪色的老照片,什么也辨不清,但不知为什么,辛弦笃定自己认识他,并且曾经跟他很熟悉。
她试探着唤道:“连川乌?”
“连川乌?”男孩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辛弦觉得心脏跳得厉害:“你不是连川乌?”
远处的哭声再次响起,断断续续萦绕在周围。
男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轻声重复道:“别怕,别怕。”
“捂住耳朵,就听不到了。”
辛弦不明所以,却依言捂住双耳——哭声与笑声霎那间戛然而止,连雨声也一同消失了。
世界仿佛被按下暂停键:雨珠悬在半空,水洼里的花瓣静止不动,连男孩的姿态也凝固定格。
辛弦疑惑地站起身,缓缓放下双手,却听见身后“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响由远及近。
这声音让她头皮发麻,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刺目的猩红。
再回望时,男孩已不见踪影。她下意识想跑,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烈焰朝自己扑来——
“叮铃铃!”
辛弦猛然睁开双眼,从床上坐起,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密汗,把她叫醒的手机铃声仍在床头聒噪地响个不停。
她呼出一口气,接起电话,那头传来况也的声音:“姑奶奶,你又睡过头了?不会忘了今天我们要去看病吧?”
看病?辛弦混沌的思绪逐渐清晰——是了,疯狗落在棋牌室的钱包里有一张写着“杨大夫”联系方式的纸条,他们今天正要去找这位杨大夫聊聊。
辛弦捏了捏眉心,问:“你到了?”
况也:“嗯,我已经在楼下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等我十分钟,我洗把脸就下去。”
第92章
辛弦拎起挎包打开家门时,走廊斜对面的门也在同一时间开启。连川乌看见她,眼底漾开温和的笑意:“辛弦,早啊。”
“早。”她回以微笑。
连川乌:“我看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雨, 你带伞了吗?”
他一如既往地体贴周全,可或许是因为昨夜那个梦,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辛弦竟生出一丝说不清的陌生感。
见辛弦没有回应, 他转身回屋取了把折叠伞, 塞进她手里:“这几天早晚温差大,当心别感冒。”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走进电梯。
电梯缓缓下行,辛弦斟酌着语气开口:“连川乌,我昨晚做了个梦,好像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些事情。”
连川乌的表情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是吗?你记起什么了?”
“我记起……我们一起在屋檐下看雨,远处忽然传来孩子的哭声,然后你对我说……”她话音顿住,转眸看向他:“你还记得你当时说了什么吗?”
连川乌的喉结轻轻滚动,片刻沉默后,他才低声问:“什么?”
“你让我别害怕。”
“那时候,犯错的孩子会受罚, 害怕是正常的。”连川乌的声音很轻, 却微微垂眸避开了她的目光。
辛弦点点头, 心头那缕异样感却并未因此消散, 但电梯已经“叮”的一声抵达一楼。
走出公寓大堂,况也已经靠在摩托车上等着了。
“姑奶奶,你动作可真够慢的。”他摘下头盔,朝辛弦扬了扬手,随即把目光转向连川乌,咧嘴一笑:“哟,连教授。”
连川乌只是对他微微颔首,瞥了他的摩托车一眼:“下雨天还开摩托车?”
况也把头盔递给辛弦,语气随意:“放心,这雨一时半会儿下不了,有劳您费心了。”
连川乌:“你误会了,我不是担心你,我只是担心辛弦的安全。”
“那就更不需要您操心了,我车技娴熟的很,下刀子都能开。”况也跨上摩托车,拍了拍后座:“走吧,姑奶奶。”
辛弦戴上头盔,朝连川乌摆了摆手,跨上后座,双手扶在况也腰间。
况也侧过头,声音透过头盔闷闷传来:“抱紧点儿,我速度可不会太慢。”
话音未落,摩托车已轰鸣着窜出。
连川乌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脸上温和的笑意一点点褪去。
按着杨大夫给的地址,况也把摩托车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这栋楼已经有些年纪了,墙面漆皮早已斑驳脱落,裸露出底下暗红的砖块。
辛弦刚要摘下头盔,却见楼梯口走出两个熟悉的身影——矮瘦的女人是饺子铺的老板娘,跟在她身边、高她一个头的男孩,正是她那个智力有些问题的儿子,睿睿。
男孩晃着母亲的手臂,声音拖得长长的:“妈妈,我要出去玩——”
女人轻声安抚:“睿睿乖,回家把药吃了,妈妈就带你出去玩。”
辛弦顺着话音看向她手里,一个白色塑料袋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男孩却站住不动,用力跺脚:“睿睿不想吃药!”
女人扯了扯他的衣袖,拉着他往前走:“听话,吃了药,妈妈给你买糖。”
辛弦戴着头盔,母子二人并没有认出她来。待他们走远,她才摘下头盔,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况也问:“你认识?”
“是一家饺子铺的老板,她的店就在广园路附近。”辛弦收回视线,“之前找那个给你作证的女孩时,我在她店里吃过饺子。”
不过……他们来这儿做什么?也是来找杨大夫看病的么?
杨大夫的诊所开在三楼,一张褪色的布帘将客厅隔成内外两半。外间摆着几张塑料凳,只有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大妈坐着等候。
辛弦刚要伸手掀帘,就被大妈叫住:“诶诶诶!你怎么不排队啊!”
辛弦一愣,连忙赔笑:“不好意思,我第一次来。”
大妈的目光在她和况也脸上转了一圈,指着身旁的塑料凳:“坐这儿等吧,下一个是我,我之后才轮到你们。”
辛弦依言坐下,顺势搭话:“阿姨,您找杨大夫是看什么病呀?”
“不是我,我是来帮我男人拿药的。”
辛弦低声问:“您丈夫……生什么病了?”
大妈两手一摊:“还能是什么病?就那玩意儿就不好使了。你说这哪儿行啊?难道剩下的几十年我要守活寡?”
明白了。原来这位杨大夫是专治男言之隐的江湖郎中,看这环境多半也不是什么正规诊所。
况也正背对着她们仰头看墙上的几面锦旗,大妈悄悄瞥了他一眼,凑到辛弦耳边小声问:“你家这位看着还不到三十吧?年纪轻轻的就……不行了?”
“啊?”辛弦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叹了口气:“……嗐,可不是嘛!当初就看中他那张脸了,谁知道……唉,中看不中用。”
“确实长得俊,可惜了。”大妈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满是同病相怜的安慰:“不过没关系,我听说这杨大夫特别牛,一定能治好的。”
似乎察觉到身后的窃窃私语,况也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踱到辛弦面前:“跟阿姨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辛弦面不改色:“阿姨夸你长得帅。”
“是吗?”
辛弦和大妈同时真诚地点头。
况也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阿姨,您真有眼光。”
大妈微笑着点点头,眼里的惋惜不禁又深了几分。
辛弦轻咳一声,顺势岔开话题:“阿姨,您是怎么知道杨大夫的?”
或许是相似的“遭遇”拉近了距离,大妈语气温和了许多:“我跟你说,杨大夫可低调了,都是熟人互相介绍才能找到这儿。你看,来这么早还要排队,可见他平时生意有多红火。”
这么看来,那张写着号码的纸条,很可能是别人转交给疯狗的。难道他也有什么……难言之隐?
帘子后迟迟没有动静,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辛弦随口问道:“对了,刚才我在楼下见到一对母子,他们也是来这儿看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