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幻境中拥有饱满明月的夜晚相比,靠她与青霜维持的这轮月亮过于黯淡,夜路忽然暗得让人心慌。
明明这才是她一直生活的世界,视野却变得不太习惯。
她几乎忘记了,在现在的晚上出门,就算是她,也是需要带灯的。
银梨定了定神。
狐狸本来就有一定的夜视能力,不至于完全看不见,这本就是她熟悉的地盘,走几步寻个亮处而已,不是什么难事。
就在她打算迈步的时候,倏地,一串匆忙的脚步声响起,接着,便是一片清亮的明光从身侧透了过来。
一个纤细的人影握着提杆,递上来一盏用灵光点亮的纸灯笼,灯笼中温和却洁白的仙火,不动声色地将黑暗晕开一片,让银梨的视野顿时舒服了许多。
银梨愣了下,偏过头去——
是磬言。
在清澈的灵火中,磬言的皮肤被衬得比平常更为苍白,握着灯笼的手腕修长秀气、骨节分明。
他正用一种极温柔的眼神看着银梨,像一直在等候着这个时刻。
银梨轻微晃了下神。
在她的记忆里,磬言在跟随过她的月宫弟子中,几乎是最年轻,也最瘦小的。
他的外表乍一看甚至只有十三四岁,个子只和银梨差不多高,全然是尚在生长中的少年郎。
他五官端正,白白净净,温顺的眉眼下有一枚不细看便容易忽略的小泪痣,算是长相清秀,不丑,但也很难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如此青涩,一方面是他成仙的确还没有多久,另一方面说明他入仙籍时年纪就不大,还有许多成长的空间。
与倔强好胜的君竹相比,磬言显得低眉顺目,总是在后面一点的位置,存在感不高,似乎一不小心,就会把他遗忘掉。
大抵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直到这一刻,银梨才有种第一次看清他的长相的感觉。
只听磬言问:“公主这么晚出来,是出什么事了吗?”
银梨一见有人,表情不自觉的严肃几分,好维持月宫之主的架子。
银梨问:“你怎么还在这里?”
磬言回答:“我想为公主守夜。”
“……守夜?”
银梨错愕。
“所以你一直一个人留在外面?”
磬言点头。
银梨既心疼又无奈:“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让你回去休息的时候,你还答应了……”
磬言认真地说:“我若没有答应,公主一定会再劝我回去吧?所以,我等公主休息了,又折了回来。”
银梨哭笑不得。
她说:“可你若一声不吭,不会有人知道你默默守了一整夜。”
磬言摇摇头,看上去不甚在意这些。
“公主这回遇险,本来就是我的过错,公主还因此被放了鬼信物,我怎能再放任公主一个人独处?要是公主再出事,我便真的万死难辞其咎了!”
银梨听了,有些感动。
过往,这似乎更像君竹会做的事。不过,磬言若是这回如此,以前,是不是也有许多次也是如此,甚至其实回回如此,只是不曾被她撞见呢?
银梨道:“月宫很安全,其实不必如此。若真有鬼怪深入此处,那凭你,恐怕也拦不住了。”
磬言微微动摇。
他说:“或许吧……但我留在这里,好歹能更安心些。”
说到这里,他像是知道银梨刚刚想了什么似的,又补充了一句:“君竹师姐其实本来也想留的,我碰见她了,不过,既然我已经留在这里了,便将她劝了回去。师姐明早会来换班。”
银梨点了点头。
君竹若会折回来,银梨一点都不意外。
她问:“磬言,既然你一直守在这里,有没有发觉什么异状?”
磬言仔细回忆了一番,摇头:“没有,一切如常。”
他担心地问:“……难道公主睡觉的时候,遇到什么状况了吗?”
“……不算,只是做了个有点奇怪的梦罢了。”
银梨扶额。
方才那种被触碰的感觉很古怪。
但被夜风吹了吹头,她对方才
的诡异感愈发不确定起来。
银梨道:“我想在月宫里转转,你要……”
“我为公主照明。”
银梨话还没有说完,磬言已经笑了,银梨几乎有一种错觉,他似乎早已读到自己的想法。
磬言问:“公主想去何处?”
“……随便走走吧。”
幽夜的花园小径,磬言提着灯,与银梨并肩而行。
神女的居所太过神圣,一般人不会轻易踏足,而月宫本就清冷,到了后半夜,便更为空寂。
银梨与磬言走在小院里,两人脚步都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有灵灯的光晕在夜色中幽幽移动。
走到清辉殿前,银梨脚步停了停,静静地看了一眼,便转了个方向,往别处去了。
磬言问:“里面,不去确认吗?”
银梨回答:“不必了,外面屏障无损。清辉殿是姐姐昔日的寝宫,里面还有太阴星,若是有邪鬼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去,那人间大抵也没救了,看与不看都一样。”
磬言笑了笑:“公主对月神,真是感情深厚,信任至深……令人羡慕。”
银梨只当磬言说的是羡慕她。
这不奇怪,凡间修士几乎都对姐姐心怀仰慕,很多人都羡慕她和青霜能被姐姐亲自抚育长大。她与青霜至今能受到拥戴,实则也是因为姐姐的威望。
银梨望着眼前百年未变的熟悉景色,回忆汹涌,不得不垂下眼睑。
*
千年之前,世间无序,三界浑沌,四季混乱,长夜无光,妖鬼横行,生灵涂炭。
正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上古诸神虽各有神通,但凡俗之物在他们眼中与蝼蚁无异。
他们认为,凡俗自有其规则定数,纵使伤亡再多,亦不值得加以干涉,任由其弱肉强食、朝生暮死。
唯有太阴神女月婵,生来一片仁心。
她不忍见世间生灵生活在如此乱世之中,便驱动太阴星之力,催生月相,肃清天地之浊气,抑制鬼邪。
从此,一轮明月生到高空。
江海生出潮汐,暗夜亦可行路。
万物可凭明月的阴晴圆缺辨认天时,灵识渐开,有了时令节气之概念。
鬼魔之流被月光抑制,难以再肆虐,生灵便得以遵循自然之规律,精怪妖人皆可修炼成仙,也收起恶意,生出善念来。
世人为了感谢神女的善举,从此万教罢黜,独尊月神。
神女月婵,便是世间生灵,唯一的信仰。
然而,月婵本尊,其实并不在意这些浮名。
她拯救苍生以后,便同以前一般游山玩水,四处逍遥。
八百年前,她在东海之滨玩乐时,偶然捡到了两块上古神玉。
这两块玉石,一块青色,一块白色。
月婵见之喜爱,便将青玉雕作仙鹿,白玉雕作灵狐。
这两块玉在月婵身边,吸纳五百年灵气,双双仙化,有了灵智与仙躯,化作一对童男童女。
那便是青霜与银梨。
月婵惊喜至极,将他们视作家人、爱若珍宝,亲自抚养教导。
银梨和青霜将月婵唤作“姐姐”,那是因为月婵认为,他们本是创世之初就存在于世间的神石,无父无母,且生来就是神身,与同为天生神祇的月婵不应有辈分之差。
但从实际来看,月婵更像他们的母亲、师尊。
月婵生来就是成人,但银梨和青霜,由于从孩童开始化形,是有一个从幼年长大的过程的。
银梨还记得,她还是幼狐的时候,和世间所有幼崽一样顽皮,精力旺盛,而且不太懂事。
她不喜欢人身,就喜欢四条腿乱跑,甩着尾巴咬烂了月宫里的每一个桌子脚,在花园的假山下面刨了个洞,还将姐姐精心种了几十年的仙草灵花全用嘴拔了出来,啃了个稀巴烂。
姐姐居然这样都没怪她,反而捏了个诀把自己也化成狐身,陪着她漫山遍野地乱跑。
那时她们最常去的,边是月东林。
银梨还记得,她们两只狐狸一起在月东林里刨坑,姐姐一边刨还一边循循善诱地教她:“银梨,你看,拿爪子刨坑多慢啊,不如我教你个法术吧,等学会了以后一口气就能刨好几个大坑,保准惊艳所有人。”
后来又过几年,银梨识字了,性格也乖巧了一些,虽然化成人形时还不肯收耳朵和尾巴,但总算能老实坐在桌子前面读书写字了。
银梨已经知事,她便知道早些年做的事不对。
银梨自己悄悄种了些灵草,等养到发芽,便抱去给姐姐赔罪。
其实现在想来,她那时根本不懂草药,能种出来的肯定不是姐姐精心养出来的品种。
但姐姐收到却极为高兴,搓了她几把就把她搓回一团狐狸,抱到怀里揉来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