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马上就阴了下来,深木蓊郁,龙蟠虬结的古树在阴影中面目狰狞,偌大的林子空寂无人,连虫鸣都听不见了,道路变了轨迹,蜿蜒曲折得陌生,像一座迷宫。
银梨虽是生来神躯仙骨,但毕竟年纪尚小,从没遇到过这种事,当即就被吓哭了。
她在林中横冲直撞,哭着寻找出路。
银梨自小就在月东林中玩耍,对这片树林就像自家的后花园一样熟悉,从没迷过路。
然而那一天,任她怎么跑,周围都一直是相同的景色,好像始终在原地打转,找不到出路。
银梨就这样转了三天三夜,最后累得跑不动了,钻进一个树洞里,抱着尾巴哭。
偏在这时,她看到眼前的空气裂开一道金色的口子,一柄白剑散发着灼眼的剑光,直直劈开虚空,开出一个通道来!
尽管不知道为什么空中会忽然有一道剑划出来的裂缝,但这是银梨三天里见到的唯一一个出路,她没有别的选择,立即就从裂缝中撞了出去!
有剑,就说明有人。
银梨没有忘记姐姐说过,有些凡人分不清仙和妖,尽管银梨是没干过坏事的仙狐,但毕竟年纪还小、修为低微,为了避免麻烦,还是不要在凡人面前露出本来面目为好。
所以在跃出裂缝的瞬间,银梨尽力收起了耳朵和尾巴,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人类女孩。
裂缝在半空中,银梨绕开宝剑跃出去的时候,由于太快太急,直接撞在了裂缝外的持剑人身上!
她将对方从空中撞到地上,还将对方当作了肉垫——
谢沉霄为人沉默,少言寡语。
很多年后,两人很熟了,银梨才从他口中得知,那天的事情在谢沉霄眼中的版本——
谢沉霄原本只是想找个清净的地方练剑,谁知练着练着,就莫名听到奇怪的呜咽声。
谢沉霄循声找去,就在林中找到一个迷途鬼阵。
——神女月婵以太阴星之力催生月相后,天下邪祟得到遏制,世间怪事也少了很多,但魑魅魍魉作为世间之恶,不可能赶尽杀绝,尤其在月黑风高之夜,亦或人迹罕至之地,月神的力量会比寻常虚弱,时不时还是会有异常之事或者邪鬼恶妖的踪迹。
像这种迷途鬼阵,便可归于此流。
这种情况,凡间称其为鬼打墙。
其实倒未必真有一个鬼在此地设阵,这一种怪谈鬼阵大多只是太阴星之力不足导致的异常自然现象。
不过,被困在其中的人,很难自己打破循环的错觉离开。多半要有外力帮助一把,才能找到机会脱困。
听到那个呜咽声时,谢沉霄本以为是森林中的野生动物被迷途鬼阵困住了,是本着救助山猫兔子的心态,举剑破开那个鬼
阵的——
然而,他做梦也想不到,从鬼阵中撞出来的,会是一个比他小两三岁、满身仙气的女孩!
她往外一冲,就直接砸在了他头上!
那个时候,谢沉霄十岁,还只是个修炼了几年的凡人。
这一次的相遇,从此奠定了谢沉霄一生对神女的印象——
好笨。
而且好沉。
*
此刻,谢沉霄怀中抱剑,狭长的乌眸注视着她。
相较于初见之时,眼前这个人,已完全是成熟的男人了。
或许是因为在凡间当过帝王,谢沉霄的寡言会在无形中给人一种冷毅的压力,不怒自威。即使他已经刻意收敛,仍与寻常仙人不大相同。
其实他和银梨实际年龄没差几岁,甚至银梨辈分更高、当神仙的时间更长,但两个人站在一起,谢沉霄看起来要稳重得多。
谢沉霄说他简单说几句话就走,但究竟是什么话,会让他等在这里不走?
银梨有些忐忑,问:“你要说什么?”
谢沉霄是天下第一剑仙,名声太显,不亚于银梨与青霜。
他突然出现在这里,一来眼中便只有银梨一人,专找她说话。
周围的月宫弟子们没吭声,眼里却都流转着八卦的味道,个个都在悄悄偷瞧他们,没一个人离开。
谢沉霄低头,看向银梨腰间那块古玉。
谢沉霄问:“在月东林困住你的那个邪鬼,有什么特征?”
“……什么?”
谢沉霄言简意赅:“告诉我那个邪鬼有什么特征,我去解决。”
银梨怔住。
银梨知道谢沉霄来找她,是为了鬼信物,但她没想到,他居然一个字都没提鬼信物或者以成婚来解除鬼信物之类的事,话题直奔邪鬼。
银梨说:“我和那个邪鬼没有清醒时的正面接触,能觉察的特征不多。”
谢沉霄道:“没关系,告诉我记得的即可。”
谢沉霄举止果决,分寸恰到好处,银梨不知不觉便顺着他的话被推着走。
银梨绞尽脑汁,将自己能回忆起来的都尽量描述给谢沉霄。
谢沉霄耐心地听着,表情一动不动。
等听完,也看不出那些信息是否对他有用。
他点了下头,道:“我知道了。”
言罢,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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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从西城墙外回月宫的路上,银梨感觉有一双好奇的眸子一直盯着自己看。
银梨本来对视线没有那么敏感,但对方实在太过灼热。
她不得不回了头:“怎么了?”
磬言眼神清澈,但难掩探究之意。
他问:“公主与刚才那位谢仙君,关系很亲近吗?”
银梨微顿,回答:“……还好,算是朋友。为什么这么问?”
“总觉得公主与他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周围氛围与平时不同。”
“……是吗?可能是因为我们认识已经很久了。”
“是这样吗?”
磬言似乎没有尽信。
他偏着头看了银梨一会儿。
忽然,磬言问道:“公主,与那位谢仙君,曾两情相悦过?”
银梨正在空着飞着,被冷不丁这么一问,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她耳朵内侧一下子红了,双耳不自觉便塌下来藏住。
银梨震惊道:“你怎么问这个?”
其实方才看到她与谢沉霄对话的月宫弟子,大抵心里都有类似的疑问。
以前银梨也不是没遇到过有人好奇,但她毕竟是月宫的主人,谢沉霄则是赫赫有名的望月城城主,大多数人碍于他们两人的名声身份,不敢问得那么直白,磬言还是头一个。
磬言却并未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微笑着道:“那位仙君已经知道鬼信物的事,还特意在这个时期来找公主,很难想象他会对公主没有好感。
“望月城离这里有很长一段距离,公主才刚醒来,他当夜就派了使者来说要见过公主,并且已经等在城外,那他肯定不是昨天第一天到的。恐怕他是早在听说公主被困月东林时,便已经赶来了,只是因为某些原因没有露面。
“他没有提鬼信物需要成亲来解的事,应该是顾及公主的性格感情,不过,看得出他对这件事也不是不在意的。
“这样马上赶来,又第一时间去试着找办法去除,想来他心里是在担心,会有别人来得更早,公主一时没有更好的选择,为了解鬼信物,就与其他人成婚吧。”
银梨安静下来。
谢沉霄多半是早就来了,之所以没有立刻露面、没有一直守在神女像下等她苏醒的原因,银梨也能猜到。
她知道谢沉霄这个人,沉默,务实,从不做无用之事。
想必,他认为自己守在沉睡的人身边也帮不上什么,倒不如做点别的来帮银梨。
他是剑修,战斗才是他的天职。
既然使者传话的时候,谢沉霄是等在城西,那银梨猜他这几天应该是在加强城西城墙外的守备,所以这边遭遇小邪祟群的时候,他才会这么快就过来处理。
磬言说:“其实,公主现在需要解鬼信物,若有情投意合的合适人选,就算马上成婚还是太急,当作逼不得已时的稳妥方案,未尝不是一种选择。”
银梨听他一套一套听得好笑:“你一个小孩子家家,想得还挺多。”
银梨又摇摇头:“没有两情相悦过,没有没有,休要胡说。”
磬言笑容温柔,就像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在分析。
磬言问:“那是那位仙君一厢情愿,公主不喜欢他?”
“……”
银梨不由沉默。
良久,她开了口:“也不算,我不讨厌他,可能也不是喜欢。但……”
当时她年纪太小,对喜欢与否,尚没有太清晰的念头。
其实她和谢沉霄,现在想来,不是没有过再往后发展的可能。
只是,止步于此。
银梨主动将情绪克制在了这个阶段,没有让它继续生根发芽。
*
银梨与谢沉霄的关系,要说特别,大概的确也算是很特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