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每一个自幼就在山中修行、动不动就会遇到神仙机缘的少年一样,谢沉霄也有一个坎坷的身世。
他出生于人间诸国中的望月国,是这个国家的太子。
谢沉霄三岁那年,他的父亲在狩猎中被毒蛇咬伤,从此意识混沌、口齿不清,难以再主持政事。
情况危急之时,他任命自己同父同母的胞弟为摄政王,行监国之职,待他龙体康复,再归还政权。
摄政王在兄长的病榻前哭得死去活来,几度晕厥,靠旁人猛掐人中才苏醒过来,不久又会哭晕过去,一副痛不欲生、恨不得能替皇兄承受病苦之貌。
他跪在兄长身边赌咒发誓,言之凿凿地说自己当摄政王只是权宜之计、形势所迫,将来绝不会贪恋权位,等皇兄病情好转,他必定立马还政,回去当一个普普通通、随处可见、闲云野鹤的逍遥王爷。
皇帝听完十分欣慰,拍了拍他的手,愉快放心地在妃嫔怀中嗝屁了。
当然,后面的事情大家都能猜到。
传国玉玺落到了皇叔手里,那肯定是不会还的。
摄政王掌权后的头等要事,就是以太子年幼为由,阻碍太子登基。
只是前一刻还在皇兄面前信誓旦旦地说不会夺权,现在先皇尸骨未寒,摄政王若就自顾自坐上了皇位,名头实在不好听。
所以摄政王决定装模作样。
没过两年,他就宣布天师感知到神女诏令,宣称神女月婵认为太子谢沉霄天资聪颖、应有仙缘,传召他侍奉仙神,不必再为凡尘世俗所累。
然后,他便将谢沉霄送到了月东林——
在人间,这是离月宫最近的树林。
说是最能沐浴神女的恩泽,但实则当年的月宫只是月神在凡间时游玩时生活的离宫,月婵在仙界另有仙居,而且她喜爱游山玩水,不爱在一个地方常住,玩得兴起好多年都不会回来,不过留下一片人迹罕至的空林和一个空宫罢了。
银梨和青霜倒是有可能为了给神女镇守仙宫留在这里,但他们当时化形还没有多久,修为有限,籍籍无名,比起
月神的弟弟妹妹,更像是月神身边一对小小的童男童女,并没有多少凡人知晓。
摄政王将谢沉霄丢在这里,美其名曰为侍奉神女作准备,实则就是流放软禁,将他与权势隔绝。
为了明面上说得过去,摄政王还给谢沉霄请了几个徒有虚名的“仙师”,当他的师父。
神女赐月之后,向往月宫、拜入月宫的修仙者不知凡几,然而最终能修成仙人的,不过屈指可数。
摄政王给谢沉霄扣上这么个名头,原本不过欲盖弥彰,只是先让他远离朝野几年,待日后时机成熟,一刀杀了,方便对外宣称他已飞升成仙罢了。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出乎意料的是,谢沉霄在修仙上,竟真有几分天赋。
凭着那些自己都修不成仙的“仙师”所知的皮毛,还有皇叔送来糊弄外人的古籍,谢沉霄竟只凭自学就学出了门道。
那些年,皇叔派来的死士一波接着一波,谢沉霄身边忠诚的护卫也因此折损大半,为了自保,谢沉霄逐渐练就了一身不俗的武艺。
他将所学仙道与剑术相结合,竟在年幼时就悟出了一番与众不同的修剑之道,年纪轻轻,文武双全,着实是个奇才。
银梨遇见谢沉霄、得知他的身世后,对望月国摄政王口中的“神女诏令”颇感疑惑,还专门跑去问了姐姐。
姐姐那阵子正沉迷于在渤海一带捉小螃蟹,捉了放,放了捉,已经十几年没有管人间的事。
银梨跑去问她,姐姐光脚拎着一篮子小螃蟹,歪着头想了很久,道:“我没召过。”
顿了顿,她又多问了一句:“望月国是什么?”
*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神女赐月之时,世间并无国家,更无高低贵贱之别。
世间灵气稳定以后,凡人温饱不成问题,便开始了权力争斗。
天下诸国分分合合,千年以来,早已换了好几轮。
神女月婵是随心所欲的性子,心思很难放在一件事上。
用明月驱散邪气之后,她便认为凡间生灵已经过上了无忧无虑的生活,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很少再过问人间事。
她不但不知道人类分成了多少国家,甚至对人类社会君主制的概念都并不十分明晰,因此全然不知一个区区数十年历史的望月国。
君竹来到银梨身边后,银梨曾对她说起过这段经历。
君竹听闻之后,毫不意外,只轻轻叹了口气。
君竹是凡人修炼成仙,对人间世事的了解,倒比天上这些不谙世事的仙神要深刻。
她说:“神女赐月本是照拂世间生灵、盼凡世安宁祥和,然而凡人各有心思、欲望无穷。
“不必再忧心鬼怪邪祟后,许多人为了满足自己的更多私欲,便开始争名夺利、排除异己。
“他们中的一些人,为了权势,表面上奉神女为尊,实则只是假借神女之名,谋一己之私利。
“世人人人敬慕神女,因此在凡间,宣称自己是神女之子的君王,亦或宣称自己得到神女授命称王的谋反者都不罕见。
“他们得势之后,无不敬奉月神、供奉神女,然而对他们而言,再怎么大张旗鼓的虔诚,也不是真心敬慕,不过是利用神女,壮自己的声势罢了。
“神女被奉为人间至尊神,固然因其功绩不朽,但这其中,未必没有一些人意图垄断话语权、党同伐异之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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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对君竹的说法,银梨不置可否。
随着年岁的增加,她已经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认为姐姐被凡人奉为至神是单纯的荣耀,对人间的情感也逐渐变得复杂。
不过,在遇到谢沉霄的时候,她还只算是一只幼狐,没有那么多弯弯道道的想法。
谢沉霄救了她,她真心感谢谢沉霄。
谢沉霄的身世坎坷,她真心感到同情,真心想要帮他。
既然姐姐没有传过什么神命,那就好办了。
为了报答对方救命的恩情,银梨决定插手这档子闲事,为谢沉霄报仇。
彼时,银梨年仅八岁,修为浅薄。
但再怎么年幼弱小,她也是真正的神女之身、神躯仙骨,与肉体凡胎的俗世人有天堑之别。
她想要插手凡间事务,帮助一个凡人的皇子,太容易了。
她公开为谢沉霄助阵,带来了货真价实的神女仙诏,请来凤鸟金龙制造祥瑞。
当谢沉霄离开月东林、再次在群众面前现身时,所有人都看见,在他身畔,有一位货真价实的小小神女,灵姿仙容,气质出尘,手持天女月婵亲授的信物,与谢沉霄形影不离。
当年摄政王怕他夺权编造的谎言,如今真应了验,成了他亲手递到谢沉霄手里的武器,成了谢沉霄用来扳倒他的最快的刀。
在一个人人信仰月神的凡世间,没有什么比这更有号召力了。
在银梨的帮助下,谢沉霄轻而易举地聚敛民心,并顺利召集起一支军队。
有神女站在他们这一边,谢沉霄的军队士气惊人,将摄政王的部下吓破了胆,竟一路战无不胜、所向披靡。
只花了十年,谢沉霄便重返儿时居住的金阙龙楼,登基成为帝王。
谢沉霄二十一岁生辰那天夜晚,他带银梨登上望月国皇宫最高的宫阙楼台,在雕栏玉砌的楼阁最高处,眺望整个江山。
那一夜,星辰浩瀚,天月皎洁。
谢沉霄静静地站在银梨身侧,看着她欢喜地趴在玉栏上,一双狐耳竖得老高。
那时候银梨的凡间经历还很少,那是她第一次长久停留在人间,也是第一次独自在人间完成如此功绩。
她很开心,兴致勃勃,她还没有玩够,左顾右盼,看什么都新奇,在她心中,这个江山有她的一部分。
谁知,她一回头,正撞入谢沉霄深邃的乌眸中。
银梨这才发现谢沉霄一直在看她,比平时更少言。
“……怎么了?”
银梨疑惑。
十多年过去,谢沉霄已然长大成人。
青年人的轮廓棱角已显,修长卓立,冷毅清俊。
身为帝王需要威望,他没有刻意抗拒成长,不知不觉便高大挺拔。
然而银梨,长到十三四岁,由于仙躯神骨,她的外表变化速度迅速减缓,最近两年已是近乎停滞。
两人实际不过差了两岁,现在外貌竟有了年龄差距。
年少时不明显的仙凡之别,随着时光流逝,越来越难以忽视。
“银梨。”
谢沉霄轻轻唤了她的名字。
他问:“你可不可以不要那么快离开?我希望你继续留下来,留在……我身边。”
…………
……
回忆在脑中荡了一圈,很久以前的事了,竟清晰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