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回看到类似温笥之人喜形于色、真心祝福的神采,银梨自己便也觉得,或许她是应该与青霜成亲的,这是最正确的选择。
虽说他们并无男女之情,但这世上又能有什么爱情,敌得过她与青霜这般坚不可摧、无可比拟的亲情呢?
只是,一个月的时间终究还是有些紧了。
以正经神女大婚的通常规格来说,远远不够。
但银梨情况特殊,为了尽快解开鬼信物,只能如此。
更何况,这桩婚事里,还蕴含着更多的筹谋。
君竹离开取东西的功夫,银梨回过头,看向门外。
她习惯住月梨花树,过往不太住正经寝宫,这回为了准备大婚,她还特意将一个屋子重新腾扫出来,用作闺房。
磬言,就守在屋外。
屋外正下着大雪。
最近天气一直很差,数月来笼罩着银月城的阴云始终未散。
银梨公布婚讯后,情况进一步恶化,乌云黑沉沉的,重到连日分不清白天黑夜,而且本应马上就到春季,是该回温的时节,可近日天气反倒一转,气温骤降,竟又下起雪来。
不是那种悠然的、美丽的雪。
阴恻恻的、昏暗的天色下,大雪没日没夜地落下,雪花里掺着厚重的冰晶,落到地上就会凝结,气温骤降,冰冷刺骨。
而与这天气一样阴沉的,是某人的脸。
磬言最近极其安静。
他的言行其实挑不出毛病,和过往一样跟在银梨身边寸步不离,和过往一样温柔体贴,对银梨说话温声细语。
只是眼神,一天比一天黑沉。
见磬言又独自一人守在外面一言不发,银梨招手将他唤进屋来,问道:“磬言,你最近是不是不太高兴?”
“我吗?”
磬言进了屋,听银梨问他这个,还有些惊讶。
他笑了起来,眉眼温柔,如含春水。
他说:“公主别担心,我很擅长等待,所以不太容易不高兴。”
“等待?”
“今日确定之事,不意味着将来也不会改变。”
磬言微笑着说。
他在这个时刻仍带着笃定的笑容,泪痣幽幽,不知为何,平淡的长相竟让人感到有些妖冶。
“就像公主现在可能是打算与青霜少君成婚,却不意味着青霜少君永远都会是公主的丈夫。”
“我很有耐心,所以可以一直等。只要等得够久,就必定能等到那个可以逆转乾坤的时刻。”
磬言的眸色逐渐加深。
他轻轻地道:“我不在乎她喜欢的第一个人是不是我。”
“我喜欢一个人,我只在意她会不会有朝一日愿意跟我在一起,至于其他人,无论她过去喜欢谁、与谁在一起过,都无关紧要。”
“既然凡事都能变化,又何必为一时的结果不开心?”
银梨总觉得他话中有话,意有所指。
银梨道:“但我与青霜的缘分是云舒师兄亲笔所写,师兄拥有神眼,预言
从未有错。即使他说我与青霜是命中注定,你也认为我们并非牢不可破吗?”
磬言笑:“我从不相信什么命中注定。如果真有,我就试试把那条红线剪断,然后系到我自己身上。”
磬言说得志在必得,他眼底的幽暗之处,闪烁着某种奇异的光彩,不像是在开玩笑。
银梨沉默片刻,取出一个毛领,围到磬言脖子上。
磬言方才还沉浸在某种幽深的情绪之中,被这样猝不及防地一围,一愣,眼中刚凝结起的忧郁,由于这突如其来的一举,蓦地散开。
磬言捂着毛领不可思议:“……这是?”
银梨道:“很久以前我用自己身上掉下来的毛发做的……上次你特意追到梨花林那里就为了给我披个外套,我就想,你可能是比起仙神之体,更倾向于用传统方式保暖的人吧?最近这么冷,你又一直守在外面,戴着吧。”
银梨通常来说是不会掉毛的,但姐姐刚去世的那段时间,她状态太差,尾巴一把一把地掉了很多毛。
本来这些毛可能也不会特意保留起来,但姐姐生前没有留下可用于复活的媒介,导致无法用复生莲重生,银梨考虑一下,便将这些狐狸毛收拾起来,做了这个毛领。
本来只是防患于未然,倒没想到过了一百年,还能找到些用途。
磬言握着这个毛领,满脸难以置信。
过了很久,他才露出真心的笑颜来,郑重地道:“谢谢公主,好高兴,我一定会好好保管的。”
银梨道:“……你都不问问为何我不将它送给别人,反而送给你吗?”
银梨正要成婚,送这样的物件给磬言,实则不怎么合适。
但凡有几分敏锐,都要多想一想。
然而磬言毫不在意似的,只笑得开心:“公主既然送给我了,那是什么样的理由,都无所谓。”
磬言的目光过于坦荡,反而换银梨心虚。
她总有种自己在做坏事的错觉,心生愧疚,不由移开了视线。
*
婚礼一日一□□进,在离大婚只剩两天时,药庐那边传来消息,说从荒林邪鬼腹中救出来的两个幸存者恢复良好,而且其中一个幸存者非常坚持要见银梨,已经托人传达了数次,似乎很要紧。
银梨记得上回她去探视时,那原形是穿山甲是修士就看上去有话想说。
银梨想她或许是真有什么重要消息,便寻了个空子,前往药庐。
小女孩和穿山甲看上去果然是痊愈了大半。
小女孩已经能行动自如,她原本是守天城的人,银梨将她从邪鬼腹中剖出来时,她其实被邪鬼抓住还没有几个时辰,因此受伤不重。
经过这段日子的恢复,她已经能报出自己的住址,已有人在为她寻觅家人。
穿山甲则恢复得更快,她本来就有些修为,银梨见到穿山甲时,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因为她已经能化成人形。
那是个女子,看上去和银梨差不多大,容貌清秀干净,但气质却出乎意料的干练,一身布衣,有些武人的粗犷气势。
她一见到银梨,就主动自我介绍:“见过公主,我名叫玉生烟,本是宝月城的玉石工匠。”
银梨等着后文。
玉生烟见银梨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忙补充道:“八百年前,神女月婵拾得两块神玉,打算做成玉雕,但她自己不善雕刻,是寻了一位当时住在现今宝月城一带的玉匠雕刻的。
“若我师门中记载无错,神女月婵当年寻的那位,便是我们师门数百年前一位已经回归仙神界的祖师奶奶。
“换言之,银梨公主和青霜少君,当年应该都是出自我的师祖之手。”
“——!”
此言一出,银梨惊起!
这段往事她听姐姐讲过,细节一一都对得上,只是她与青霜被雕出来的时候,那玉匠住的地方还不叫宝月城,银梨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事情都过去千年了,玉匠在乱世也不吃香,这一脉没有传下来都很正常,银梨没想到还能遇到与之有渊源的人,震惊之余,心中也生出几分亲近。
她问:“那你后来怎么会落入那邪鬼腹中?还有你说有话要对我说,又是什么事?”
玉生烟道:“说来惭愧,我之所以会离开宝月城,其实本来是打算来银月城见公主的,没想到半途被那邪鬼吞入腹中,险些功亏一篑。
“其实半年前,我在师门中整理古籍,不料机缘巧合发现一个隐藏了几百年的密室,我沿着密室入口拾级而下,在最里面,竟找到神器回光镜的铸造之法!”
第35章
回光镜?!
银梨闻言, 简直有些不可置信。
她做梦都不敢想有这样的好事,有人在这种时候递来回光镜的消息,无异于雪中送炭、暗室逢灯。
依照玉生烟所言, 事情的经过大致是这样的——
玉生烟本是宝月城玉匠一门的嫡传弟子。
这一门历来只传手艺, 不限仙凡, 因此门中弟子修为不一、来路各异。
其祖上有过雕刻银梨和青霜的著名玉匠,十分辉煌,尽管门中收徒谨慎,前来拜师者仍络绎不绝, 门中作品更是有价无市、一玉难求, 可谓历史最为悠久的玉匠传承。
然而月神陨落之后, 这一门派处境便一落千丈。
玉匠的手艺,一是为仙神和修仙者铸造灵器,二是为凡间制作工艺品。
长夜降临后, 留在凡间的仙神大量回归仙居之界,修仙者也死伤大半, 神器需求锐减;而凡人朝不保夕, 米珠薪桂,连日常生活都难以保障,又何来闲情逸致摆弄玉制品?
玉匠一门处境尴尬,弟子死的死、走的走, 连有修为的师长之辈都大多前往仙界避难, 只余下极少数人还留在师门中。
等到玉生烟这一代, 门中其实只剩下她和她师尊而已。
“半年前, 师尊去世,门派之中,当真只剩下我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