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怨偶_清欢慢【完结+番外】(102)

  他不退反进,控马与野猪擦身而过,反手横刀回撩。

  这一次,刀锋重重砍在头上。

  但野猪的骨头何其坚硬,不仅未能破颅,刀身还卡在了骨缝,这也彻底激起了它的凶性。

  野猪狂吼着人立而起,前蹄擦过马颈。战马受惊之下发狂疾跳,他不愿舍弃兵器,顺势滚下鞍,落地时凌空翻身,借助巧劲拔出了刀。

  野猪两次受挫,怒号着发力猛冲。江王不及闪避,只得横刀格挡,“铛”一声巨响,獠牙撞上刀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胸中剧痛,手臂几乎脱臼。

  就在江王踉跄后退的刹那,郑鹤衣已冲到了野猪侧后。

  那畜生正全身绷紧,粗短的尾巴直挺挺竖起——那是它全力冲锋时平衡身体的标志,也彻底暴露了那块毫无防护的脆弱孔窍。

  她想起了郑云岫曾说过的野猪弱点,先前从树上冲下,原本欲刺它的眼睛,可它张开血盆大口时,她惊恐之下失手刺进它嘴里,若非反应快,怕是半截手臂都要保不住。

  这回机会难得,决不能失手。

  她眼中满是孤注一掷的狠绝,紧握那截慌乱中捡起的树枝,拼尽全力冲上了上去……

  噗嗤一声闷响,腕骨粗的树枝深深攮入,待突破一层阻隔的滞涩后,竟直没至柄。

  嗷的一声凄厉扭曲的惨嚎,骤然撕裂了窒闷的空气。

  野猪庞大的身躯如遭雷击,猛地向上弹起,随即失去所有平衡,轰然侧翻在地,开始疯狂地扭动。

  它嘴里还横亘着半截弓臂,血红的眼睛直直望向了还在发懵的郑鹤衣。

  她此刻近乎虚脱,不仅身体,就连精神也疲惫到了极点。视野里那团小山般的阴影越来越膨。她试图后退,可双腿软如绵,全然不听使唤。

  身躯重重砸在地上时,肺里的空气瞬间消失。

  世界天旋地转,狰狞的獠牙和可怖的嘴脸迎面而来,她闻到了浓烈的腥臊与血腥味。恐惧像冰冷的藤蔓,从地下倏然钻出,顷刻之间爬遍了全身

  最后的意识里,她竟然看到了凶神恶煞的李绛,他高举着什么东西,朝她当头砸落……

  **

  可能过了一瞬,也可能过了一个时辰。

  拾翠殿外发生的一切,全都清晰地在脑海中闪过。

  惊弓之鸟般的薛家主仆、庭中受刑的无辜女官、气势汹汹的李绛,以及他高举的龙头杖,还有卑微如蝼蚁的自己。

  她也想起了蓬莱阁前面对江王的失态,和兴庆宫养病期间啼笑皆非的情景。

  这些杂乱记忆对她的冲击,并不比扑面而来的野猪小。她感到震惊、茫然、恐惧和无措。

  难怪前段时间发现李绛不太对劲,而薛成碧来东宫后,对她的态度也比往日殷切许多。

  原来他们……应该是身边所有人,对她撒了弥天大谎。

  她哪里是滚下台阶的摔伤的?又何曾背着李绛与人幽会?

  幸好她命大,若她就此醒不过来,为了息事宁人,她怕是要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

  谁会去查清真相?谁又敢还她清白……

  她忽然感到一阵恶寒,进宫才多久啊,耳濡目染之下,她竟变得迂腐起来,想要主动背负贞节牌坊?

  李绛可以名正言顺的纳妾,而她的一条命,可以轻易被莫须有的偷情丑闻抵消?

  悠悠转醒时,她觉得自己像躺在一艘破船上,被人勉力拖曳着向前。

  每一次轻微颠簸,都震得她浑身酸痛,心慌头晕。

  缓了好一会儿,眼前的昏暗才逐渐褪去。

  她吃力地转动脖颈,看到的是缓慢向后掠去的杂草和碎石。

  怎么回事?她还活着?是江王救了她?

  她艰难地仰起头,视线沿着浮动的袍摆,滑向了那根用破布和藤蔓拧成的紧绷的绳索,另一端紧紧勒在一个男人的肩膀上。

  他的动作迟缓而艰难,右臂极不自然的紧箍着胸口,左肩的绳索几乎勒进了肉里,身体弓的像疾风下的芦苇。

  她看不到他的脸,只能听到喉咙深处发出的短促而痛苦的喘息。

  难道他也受伤了?她清了清嗓子,咳嗽了一声。

  他的身形一顿,终于缓缓停了下来,转身过来解开捆缚在她身上的绳索,将她扶坐起来,解释道:“太子妃……”

  看到他惨白的面容,以及脸上的血污和汗水时,她鼻子一酸,鬼使神差般抬手,轻轻掩住了他的嘴,“我叫郑鹤衣,小字玉鸾。”

  谁能想到,真正说出闺名,竟是在这样的情景下?

  他早就猜到了几分,从她那柄纨扇上的仙鹤。

  “比我想象中的还美……”他勉力一笑,声音沙哑而疲惫,轻轻拉下她的手掌时,忍不住轻轻握着,没舍得放开。

  她激动的浑身战栗,他们何曾这般亲密过?

  她不敢回想那些缥缈的情愫,更不敢回忆嘉佑斋中的孟浪。只把头伏低,在他胸前轻轻嗅了嗅,但没有魂牵梦萦的幽香,扑鼻的血腥味让她忍不住咳嗽起来,直咳的泪流满面。

  他放开了她的手掌,环过去拍抚她的后背,动作轻柔的不像话。

  “你是不是受伤了?”他的声气实在虚弱,衣袍也破碎染血,这让她心里无比忐忑。

  他苦笑了一声,轻抚着右胸,坦言道:“惭愧,一时失手,被那孽畜撞断了几根肋骨。”

  她骇的脸色苍白,爬起来惊叫:“那你还拖着我?就不怕加重伤势吗?”

  “无妨。”他别过头,微微蹙了蹙眉,像是在调整呼吸,“我们得快点离开。”

  “我可以自己走。”纵使肩头的伤口隐隐作痛,浑身也每一处不疼,但她怎么能成为伤者的负累?

  她撑起身,将他挂在肩上的绳索拿开,挽住他手臂道:“我还可以扶你。”

  江王似乎没想到她恢复的如此之快,有些惊讶道:“真是奇了,你有如此身手和胆魄,为何上元夜,却能被几名金吾卫轻易拷住?”

  郑鹤衣面露窘迫,苦笑道:“以我的身份,和他们动手有什么意思?如果我输了,他们大概人头落地。如果我赢了,他们仍要受惩罚。人家也是职责所在,我配合一下,不过举手之劳。”

  江王听到这句,心下大为叹服。

  走了没几步,郑鹤衣不由得惊呼道:“你是不是迷路了?咱们走反了。”

  江王抿了抿唇,神色中难掩悲悯,轻声道:“不能出去,只能往里走,最好能找到狩猎队。”

  “这是为何?”郑鹤衣大惑不解。

  他轻轻喘息了一下,扣在她肩头的手指不由得收紧,紧抿着唇顿了顿,语气坚定道:“我……我不会骗你的。”

  他呼吸时,胸腔好像漏气的风箱,她听着那些微弱的杂音,似乎也感到了无尽的痛苦,便不忍让他再分心。

  他们走得很慢,她觉得若是乌龟和蜗牛看到了,大概也会发笑。

  她又累又痛又饿又渴,但她同时又感到无比快活。

  他的手臂搭在她肩上,而她可以光明长大搂着他的腰,她喜欢这种相依相偎,好像腰走到天荒地老的感觉。

  真希望这是一场梦,永远都不要醒来。

  他猛地偏过头,压抑着低咳了一阵,空气中开始氤氲着浓浓的铁锈味。

  她打了个哆嗦,为方才的自私感到无比抱歉。

  他的脚步越来越重,身体猛地一震,浑身重量毫无预兆的压了下来。

  他那么高,她根本支撑不住,两人几乎抱在一起摔倒在地。

  好在林中草地又虚又软,倒不至于摔疼,但她实在太累,只想就此躺下。他的头无力地垂靠在她颈侧,冷汗浸透了两人相贴的鬓发。

  觉察到他的呼吸越来越虚弱,她开始感到害怕起来。

  “大王,你是不是还有……”她心急如焚,声音不由得带了些许哭腔。

  他抬起一根手指,摸索着覆在了她的唇上,近乎耳语道:“我叫李昙。”

  她的泪水纷纷滚落,“昙摩泛海。”

  “昙花的昙。”他几乎同时出声,然后两个人不由得笑了。

  第111章 爱恨

  江王刚笑了两声, 脸色蓦地一变,忙翻过身去以袖掩口,又咳出血沫。

  郑鹤衣笑意顿僵, 咫尺之间, 他的胸廓每一次试图扩张时,肩背上肌肉的颤抖,都让她感到一阵阵揪心。

  “先前为何不说是昙花的昙?”她盯着他冻得清白的脖颈, 猜测拧那根绳索时,应该撕掉了一件衣袍。

  “寓意……不太好。”他扯了扯嘴角, 有些难为情。

  她怔了一下,还以为身为男人, 不想和花草沾上边。

  “其实……”她脸上泛起一抹苦笑,涩声道:“我的名字, 寓意也不好。”

  他似有些惊诧,转过脸望着她。

  “你听过别鹤离鸾吗?”她幽幽地问。

  他心里轰地一声,不觉有些失神。

  想起少时读过的《琴操》, 其中有一则故事:[商陵牧子娶妻五年,无子, 父兄欲为改娶, 牧子援琴鼓之, 叹别鹤以舒其慎懑,故曰别鹤操。鹤一举千里, 故名千里别鹤也。]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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