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想起引崔豹《古今注》中有援引:[别鹤操, 商陵牧子所作也。牧子娶妻五年, 无子,父母将为之改娶。妻闻之,中夜起, 闻鹤声,倚户而悲。牧子闻之,怆然歌曰“将乖比翼隔天端,山川悠远路漫漫。揽衣不寝食。”后人因以为乐章也。]②
他怔怔望着她,轻轻拍抚她的肩,轻声安慰道:“别灰心,这太牵强了。鹤衣和玉鸾,都象征纯洁无瑕的雪花,你是冬天出生的吧?”
她有些惊喜,羞涩地点了点头。
“敢问贵庚?”他鬼使神差般脱口而出,郑鹤衣很是惊诧,又有些不安,下意识偷偷加了一岁,“十七了。”
他悚然一惊,按在她肩头的手倏然收回,抚了抚微烫的面颊,心里暗骂了一声下作。他是看着李绛长大的,而她和李绛年龄相仿,对他而言都是孩子,何况她还是……
呼吸只时带来的剧痛本就令人难捱,方才的越界带来的羞耻更是令他晕眩。
他沉默了半晌,吃力地从腰间解下火石,攥在掌中犹豫了一下,这才迟疑着望向郑鹤衣。
见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他的喉咙顿时一紧。
“你是不是嫌我小?”她瘪了瘪嘴,有些委屈道。
郑鹤衣眼中的凄楚和哀伤,让他想起了蓬莱阁前耍酒疯的她。心头那根绷紧的弦,像是被人骤然波了一把,泛起沉闷的钝痛。
那股奇异的酸胀一点点扩散开来,让他几乎失去握拳的力气。
“人总会长大的”他迅速移开了,喉结滚动了一下,嗓子眼哽得发疼,像是咽下一口粗粝的沙石,“会生火吧?”
她有些莫名其妙,还是点了点头,“会。”
他轻轻吸了口气,将手中的火石递了过去,声音低哑到近乎耳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一个人往前走……记得抬头分辨方向,千万别走反……”
郑鹤衣接过火石,茫然地望着他。
“走到足够远,”他歇了口气,继续说道:“找些松枝、落叶、湿草等点起来,要看得见烟……只要浓烟一起,定会有人来……”
“那你呢?”她半撑着手臂,声音颤抖,“我这就去找柴火,在这里……”
他定定摇头,嘴角带着一抹苦笑。微弱的天光落在眼底,泛起一抹令人心疼的温柔。
“你是太子妃……”他轻声道:“我……是外臣,又是长辈……这般模样被人看见,将来必会损你清誉。”
“见鬼的清誉,我才不在乎呢!”她气呼呼坐起,本想去找枯枝落叶,不料发尾被旁边的藤蔓勾住,这一扯顿时疼得尖叫起来。
江王挣扎着爬起,俯身过来查看,“别动……”在帮她拆解发丝时,不由闷笑出声。
“你笑什么?”她僵着身子,疑惑道。
“想到你故意刮破我衣服的事。”他坦然道。
“你……干嘛要说出来?怪不好意思
的。”她的声气顿时低了下去,有些难为情地垂下头去。
好在他并没有问缘由,而是将她凌乱的头发拢在掌心,用手指梳理了一番,麻利地编在了一起。
“你会编辫子?”郑鹤衣满腹狐疑。
他沉默着一直编到底,将发尾咬住后,折下一截树枝,用匕首削尖,权当发簪,为她在脑后挽了个髻。
郑鹤衣顿觉神清气爽,可是忽然想起额前那一丛短发,顿时耳根通红,下意识抬手掩住了。
江王心头又是一颤,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条红绡,低声道:“还是还你吧!”
郑鹤衣诧异地回头,失笑道:“这不是我的?”
这句话让他无比窘迫,只得强装镇定,可发颤的指尖还是出卖了慌乱的内心。
他将红绡系在她额上,遮住了那道结痂的伤口。但整理好后,手指却忍不住探过去摸了摸。
他眼中的怜悯刺痛了她的心,她下意识地挣开了,待要起身时,却被他拽住了手臂,“不要管我,我的朋友会来找我。”
她自是不信,“你要是真有朋友能来,那我也不必自寻出路了。”
他松开手,半靠在树干上,唇色白的吓人,“你还不明白吗?不能让人看到我们在一起,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谣言可以摧毁一切……真希望你永远不要懂。”
“我说了不怕。”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了眼眶,“我不能丢下救命恩人。”
“你这副样子,好像我明天就会死。”他轻抚着胸口,虚弱一笑,“只要你走了,我立刻就能得救。”
“你是嫌我累赘?”她陡然沉下脸,抹了把眼道:“那我现在就走。”
羞恼和愤恨给了她无尽的力量,她几乎是负气而去。
离开数丈之后,回头偷望了一眼,看到古树下伶仃的孤影,心底便涌起了一丝绞痛。
她狠狠地跺了跺脚,重又跑了回来,依旧板着脸,没好气道:“谁是你的朋友?”
“卫尉少卿崔显。”他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
随即又觉得一阵后怕,她到底是太子妃,如此贸然地透露出底牌,绝非理智之举。
“我会带话给他的。”她说完后,眼风如刀,狠剜着他,撂下一句后会无期,就此决然而去。
心里的恨无端生了起来,毒草一般侵蚀着她的神智。
她恨他,她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她恨他恨得想死。
可她又恨不得和他死在一起,哪怕葬入野兽之口。
待走出他的视野,她才把手指探入衣领,发狠般想去撕那道搏斗时裂开的伤口。
但指尖触到的并非淋漓的血肉,她扯开衣领,使劲偏过头去看。
竟看到那处伤口被人包扎了起来,隔着雪白的布条,隐约还能嗅到伤药的味道。
是他?
只能是他!
在她昏迷不醒时,他强忍痛楚为她检查过伤势,并且毫不避嫌的清理了伤口。
那些布条干燥柔软,触手丝滑,李绛的里衣便是这种面料。
她想起了他用树枝扎的简易木筏,想起了那道粗糙的绳索,也想起了他颈后冻得青白的皮肤。
眼前一阵晕眩,心底什么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方才的滔天恨意,刹那之间土崩瓦解。
她本能地想回头去找他,却又像突然之间长大了,于是环抱着肩,抽抽噎噎地往前走。
她是不在乎清誉,甚至有些自暴自弃地想要去挑战。可事关两人,她不能只随心所欲,不顾别人的死活。
他不是想全身而退吗?那她就走得远一点,更远一点。
她边哭边走,不知走了多久,隐约闻到了潮湿的水汽。
她回过神来,拨开层层灌木,穿过一道浓密的藤蔓后,眼前豁然开朗。
金灿灿的夕阳下,一条清溪泛着浮光,蜿蜒流过草坡。
但真正让她目瞪口呆的,是对岸绿荫下的情景。
一匹野马正悠闲地踏着水花,时而低头啜饮,时而绕树撒欢。许是离得太远,有些辨不清毛色,像是牙黄,又像是灰白。
但最引人注目的并非皮毛,而是昂扬的姿态和矫健的身形。
她一时忘了疲惫和悲苦,一路躲躲藏藏,蹑手蹑脚朝溪边靠近。
从未见过这般精壮的野马,脖颈粗壮,大腿结实,从这发达的肌肉来看,怕是日行八百里也不在话下。
看得越清楚,她越是激动,越是羡慕。
如果有来生,她想像它一样,当一匹矫健的野马,在山林间任意驰骋。
就在她垂涎欲滴时,对岸的野马警觉地转动起耳朵,然后敏捷地后退了几步。
郑鹤衣怕它跑了再也看不见,缓缓从巨石后直起身,冲它嫣然一笑,友好地招了招手。
野马的动作瞬间凝住了,定定地站在绿荫下遥望着她,瞬间过后,竟迟疑着迈进了小溪。
清凉的溪水冲刷着它破损蹄腕上的泥浆,浅金色的夕阳在它的皮毛上流淌,那双澄净如秋水般的黑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了对岸狼狈不堪的纤弱少女,以及她脸上一成不变的赤诚和天真。
风从她身后吹来,带着一丝混着汗水、血污、泥土和草木交织的味道,那里有它所熟悉的旧日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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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①②引用自百度百科
第112章 败露(过渡章节)
黄昏, 骊山行宫,西翼沉香殿。
此处殿阁高敞,推开窗便能望见九龙湖的烟波, 远眺还能看见苍翠的西绣岭, 景致虽无可挑剔,但崇宁郡主的心情却丝毫也轻松不起来。
自打元宵节那日和郑鹤衣起争执并落败后,以前上赶着巴结的王妃公主, 都开始避如蛇蝎。
余晖落在殿前的琉璃瓦上,连出檐下的梨花木榻都镀上一层暖金。她身着秋香色蹙金翟纹大袖衫, 指尖捻着一块杏仁佛手酥,眼中带着惯常的讥诮冷笑, 斜睨着陪侍在侧的几位低阶命妇。
要是以往,她们连快进门槛的资格都没有, 奈何今时不同往日。为了不至于落单,她只能勉为其难接受她们的奉承,尤其是今天这样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