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话倒是提醒了我。”崇宁郡主眼前一亮, 思忖道：“孤男寡女, 在深山老林共处半日, 传出去像话吗？”
她说着嗤笑出声，“太子妃不知廉耻, 太子一家可是要脸的。江王那样谨慎的人, 绝不会轻易入局, 至于太子妃，为了保护救命恩人，想必还得主动遮掩。”
司书收起密函, 喜道：“若真如此，那事态已然明朗。”
崇宁郡主瞥她一眼，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司书莞尔一笑，款款行至灯烛前，将那几封密函一一焚毁，“太子妃身为当事人，若想维护江王，势必不敢说出实情。否则，她独战野猪，且全身而退，这样匪夷所思事谁会信？大家只会当她旧疾复
发。”
“是这个道理，”崇宁郡主指指脑袋，挑眉道：“若她真的说出实情，你们就私下去传播她摔坏脑子的事。”
至于江王，要是真敢与她为难，她也能让他再陷入昔日窘境。
**
确如她们所料，获救后的郑鹤衣一点儿都不轻松。
她绞尽脑汁画了路线图，连同信物一起命人转交卫尉少卿崔显，只说自己有东西遗落，请他代为寻找。
崔显很快命人送来一口箱子，说她所寻之物已经找到。
郑鹤衣抱着暖炉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满是错愕。
她惊疑不定地打量着那口箱子，命左右退下。
崔显究竟有没有明白她的意思？箱子里装的又是什么？
她撑坐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上前去，微颤着手扳开了锁扣。
里面似乎有微弱的呼吸，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有些难以置信地掀开箱盖，并后退了半步。
里边果真蜷缩着一个人，手脚被捆，嘴巴被堵，衣衫凌乱，满脸污迹。看到她的时候，泪汪汪的眼中满是震惊和恐惧，喉咙里发出低低地呜咽。
“是你？”她的瞳孔骤然紧缩，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猛地窜了上来，本能地扬起了手臂，可巴掌还没落下来，却因过于激动头晕目眩，只得扶住箱子边缘，先勉强稳住身形。
郑怀瑜早就吓得面无人色，正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眼中既愧又悔。
郑鹤衣缓过劲后，伸手取出了她嘴里的布团。
郑怀瑜顾不得被撑的酸麻的嘴角，哑着嗓子，含含糊糊道：“对不起，太子妃……我错了，我知道错了……”说着泪如泉涌。
“废话少说！”郑鹤不耐烦地打断她，喝问道：“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郑怀瑜强忍住哭泣，委屈巴巴地偷瞥了她一眼，抽噎着将日间遭遇如实道出。
“我把您推下马就后悔了，可是……可我实在太害怕了，只想快点逃走……我本来想着出去找救兵……可……可我刚出树林，突然就有几支冷箭飞了过来……还好我命大，侥幸躲开……”
“就在我吓得魂飞魄散时，竟然看到了打马路过的江王……”
听到这句话，郑鹤衣的耳朵不由得竖了起来。
“我实在没有办法，只能跪求他去救您，并把您所在的方位都告诉了他。江王看上去很着急，交代他的随从护送我离开，然后独自入林。可我没想到，江王的身影才刚消失，我就被人打晕了。”
郑鹤衣猛地打了个哆嗦，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了上来。
难怪他们脱险之后，江王没有带她出去，而是一路深入，想来是林外埋有伏兵。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想必今日发生的一切，都是别人布好的局。
这个想法让她腿脚发软，冷汗直冒，竟似比直面凶猛的野猪还要恐惧。
郑怀瑜断断续续道：“后来发生什么，我就不知道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被绑住手脚，塞到了这口箱子里了，我实在害怕，便不敢出声……谢天谢地，还好您安然无恙……”
郑鹤衣冷笑道：“别假惺惺了，我会把你交给宫正司，去对掌刑女官忏悔吧！”
郑怀瑜骇白了脸，苦苦哀求道：“太子妃饶命……饶命啊，求您看在郑家的份上，不要把我交给宫正司，我知道错了……我已经后悔了，江王可以作证……”
郑鹤衣心头又是一紧，这才意识到，事情远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她喘了口气，抬手按住了头上的伤疤。太子因为她的胡言乱语，差点将她当众杖杀。
而江王则宁可独自呆在潮湿阴冷的树林里等救兵，也不愿被人看到和她在一起。
由此看来，他二人的过节，绝不像于氏说的那样简单。
如果郑怀瑜落入宫正司手中，那么贵妃和太子很快就会怀疑她和江王的关系，说不定还会趁机向他发难……
这就是他让人把郑怀瑜交给她的原因吧？
“殿下回来了，殿下回来了……”帐外响起欢呼声，郑鹤衣悚然一惊，忙冲郑怀瑜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噤声。
郑怀瑜心知自己的命运捏在对方手中，只得乖乖点头。
郑鹤衣虽然痛恨她的欺骗和背叛，可也心知是自己识人不明，且太过大意。而她再可恨，到底还是心存善念，否则自己绝难活命。
她往箱子里丢了条织花小毯，然后合上盖子，唤人进来推到了角落。
刚躺下没多久，就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
李绛掀帘而入，带着一身血腥和汗味冲了进来。
“鹤衣、鹤衣……”他眼中满是惊恐和紧张，径直奔到了榻前，却见她面壁而卧，安静地蜷成了小小的一团，像是还未醒。
“你怎么样了？”他俯身环住她的肩，见她身上穿的是自己的衣物，心里顿时涌起一股甜蜜，低头在她脸颊胡乱亲了几下，却感到她身体蓦地紧绷，这才知道她并未睡着。
“快让我看看，伤到哪里了？”他说着便要去解她的衣衫，她本能地抓住了衣襟，心里的烦躁和厌恶竟比看到箱子里的郑怀瑜更甚。
李绛一头雾水，掀袍落座，蹙眉打量着她问道：“好端端的，怎么突然闹脾气？不是说好的，明天再带你玩嘛？”
她身上一阵冷一阵热，脑子里更是嗡嗡作响，既痛恨他的欺瞒，更憎恶自己的糊涂。
“哎，我今天满载而归，你要不要去看看？”他推了推她的肩膀，饶有兴趣道。
她打了个冷颤，把脸深深地埋进了臂弯。
真相明了的那一瞬，她曾无比激愤，发誓要当面质问，并撕破他的面具。
可真到了这一刻，她却因为虚弱疲惫连争执的力气都没有，甚至也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了。
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都如同过眼云烟，最刻骨铭心的，仍是拾翠殿宿醉而醒的清晨。
“你走吧，”她勉力开口，“我想睡觉。”
“晚上再睡。”他说着握住她的肩膀使力去扳，手指正好捏在了伤口上，她疼得浑身一颤，被他轻易翻了过来。
看到小脸苍白，面上泪痕斑驳，他心下愈发迷惑，“怎么哭了？”
她倔强地闭着眼睛，说什么都不肯看他，任由他说笑逗趣也无动于衷。
李绛从未这般卖力的讨好过谁，心里逐渐不耐，冷下脸道：“你不好好在行宫呆着，自己跑出来找我，来了又不理人，这算怎么回事？”
她依旧偏着头双目紧闭，连正脸都不肯给他。
“郑鹤衣！”他既窝火又颓丧，一手握住她下巴，强行将她的脸转向自己，另一只手用力去扒她的眼皮。
她忍无可忍，扬手就是一巴掌。力道虽不大，可声音却极清脆。
刘褚正好进来传话，看到这情景当即呆若木鸡。
李绛满眼震惊的捂住了发烫的面颊，余光瞟见刘褚的身影时，几乎本能地扬手扇了回去，厉声道：“你敢打我？”
“殿下，”刘褚战战兢兢地上前，劝道：“您先息怒，太子妃有伤在身……”
“滚！”他眼中戾气横生，转头怒斥道。
刘褚也明白，身为外人，这种时候不该掺和，只得悻悻告退。
厚重的帘幔放下来的瞬间，郑鹤衣猛地睁开眼睛，用尽全力合身一扑。
李绛毫无防备，被她撞得往后仰倒，恼怒之下一把扯住了她，两人狼狈地滚落在织金地毯上。
她双目赤红，气喘吁吁地抬手朝他脸上抓去。
他截住她手腕，用力攥着，咬牙切齿道：“郑鹤衣，你究竟在发什么疯？”
她神色决绝，抬起另一只手，缓缓扯掉了头上的红抹额。
第114章 情敌
红绡轻飘飘坠落在宝蓝织金蔓草纹地毯上, 像枯萎的花瓣。
暮色刚至，青铜仙鹤背上的灯烛只点了一支，像是受到惊吓一般, “噼啪”爆开来一朵灯花。
李绛的呼吸蓦然停滞, 他一向刻意回避的东西，毫无预兆地展现在眼前。
她额角剃掉的头发已经长到了半指长，足以遮挡住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却还不足以束起，因此显得不伦不类。
在她醒过来后, 无论是兴庆宫那短暂的混沌时期，还是神智恢复回到东宫后, 都主动的选择了隐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