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怨偶_清欢慢【完结+番外】(106)

  即便在最亲密最契合的时候,他也不敢去触碰那里, 因为那是罪证,代表着癫狂、痛苦、失败和懊悔。

  几乎是出于本能,他猛地别开了脸。

  眼神仓皇逃向幽暗的角落, 下颌线绷得死紧,喉结上下滚动, 却半晌也挤不出一个字。

  恐惧像无形的大手, 紧紧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赫然明白过来, 她已经想起来了。

  她终于想起来了?

  “为什么?”她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来,嘶哑粗噶, 听起来无比陌生, “你是不是觉得掌控一切很好玩?”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放开她的手腕, 背对着她坐了起来。

  她也跟着坐了起来,冷笑着道:“真是稀奇,殿下也有不敢面对的东西?”

  她的眼神让他如芒在背, 身体瞬间僵硬,当时有多盛气凌人,此刻就有多虚弱无力。

  她喘了口气,嘴角泛起讥诮而残忍的微笑,爬起来转到了他面前,扳过他的脸,就像方才他对她做的那样。

  “殿下,你的威风哪里去了?你的权杖又在何处?”

  “闭嘴!”李绛猛地抬头,鼻翼翕动,眼中血丝弥漫,脸上满是羞恼和震怒,声音却因底气流失而显得外强中干。

  “我偏不!”她放下双手,用力喘了口气,嘶声道:“你可以杀了我,也可以废了我,但你为何要欺骗我、捉弄我?把我当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玩物?”

  “我没有。”他面红耳赤,怒声吼道。

  “还不承认?”她双肩颤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厉声道:“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你还要骗我到几时?”

  她右手指尖颤抖着,虚虚点了点额角,眼中因为激愤和不平迸出了泪花,“这个疤到底怎么来的,你比谁都清楚。可为什么所有人,都说我是从蓬莱阁前失足摔伤的?甚至在兴庆宫时,背地里还有人在议论,说我行为不端,和外男私会时被撞破,仓惶逃跑时失足滚下台阶。就连……就连阿碧也这么说,你们皇家可真了不起,是不是连我的家人都买通了?”

  她的声音并不高,甚至有些过于激动而扭曲含混,但字字如针,轻而易举便钻进了帐中每个角落,包括阴影里的那口箱子的通风小孔。

  郑怀瑜紧咬着柔软的绒毯,克制着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响。生怕一旦暴露,就会遭李绛灭口。同时又对郑鹤衣生出无尽的同情,也愈发后悔听信谗言,做出加害于她的事。

  外边的李绛却并不比郑怀瑜好受,他觉得四肢麻木僵硬,周围空气越来越稀薄,郑鹤衣的眼神正将他活埋。

  他想用力量压制她,也想用权威震慑她,可理智告诉他,如果再这样的话,他们之间就真的结束了,那么他从去年十月到如今,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这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

  “我不知道……”他只能努力收起锋芒,徒劳的解释道:“你说的那些……我真的不知道,是我阿娘……是她安排的。”

  这的确算是事实,可他自己听上去都觉得荒谬。

  要是没有他的默许,实情真的能发展到那一步吗?

  “但我是你的妻子,不是她的。你任凭她炮制这种谣言,就是没把我当回事。”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当时六神无主,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有些无措的解释,“后来很快就制止了,流言并未传扬开来。”

  “但是恰好就传到了我耳边,”她颤声道:“你要了我半条命,还要我感恩戴德,我若是个贞洁烈妇,在听到那些话时就该羞愧自尽了。”

  “可你根本不是,”这句话像浸了盐水的鞭子,狠狠抽在他的脊梁骨上,他被逼的再无退路,当即以攻为守,冷喝道:“你甚至还想……还想和他私奔。郑鹤衣,我算不得磊落君子,可你的本性也没有多好。即使你真的认为自己做了那样的事,也毫无愧疚之心。”

  郑鹤衣抚掌大笑,最后倒在地上打滚,形态几近癫狂。

  李绛不由得僵住,死死瞪着她道:“你笑什么?”

  她终于体力不支,瘫软在那里大口大口喘着气。

  缓了一会儿后,她抬手抹了把泪,倔强地昂起脸,眼中满是挑衅,“殿下不愧是我的枕边人,竟将我看得如此透彻。不瞒你说,无论我是疯是傻还是清醒,我说的话做的事都出于本心。”

  李绛浑身一震,眼中闪过红罗帐中缱绻之时,郑鹤衣媚态横生地勾住他,贴在他耳畔呢喃,“我想要你像上回那样。”

  又想起情到浓处,伏在衾枕间不胜娇羞的她颤悠悠道:“带我出宫吧,咱们离开长安.......”

  那个时候,她究竟把他当成了谁?一切只是她误打误撞臆想出来的,还是果真有那么一个人?

  “他是谁?”他再难保持冷静,猛兽出笼般扑过去,握住她的肩将她扯了起来,用力摇撼着质问道:“你究竟想和谁私奔?”

  箱子里的郑怀瑜早就汗流浃背,几乎被恐惧和窒息淹没,她本能地想捂住耳朵,但双手仍被捆缚着。

  “你不会想知道的,”她脸色煞白,但神情却极为兴奋,狞笑着道:“因为他可以是任何人。”

  此话如同一计重锤,狠狠砸在他胸口,也绷断了理智的弦。屈辱、不安、愤怒和无所遁形的恐惧吞没了他。

  “无耻!”他目眦欲裂,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咆哮,那双惯常带着骄矜和不羁的眼中,此刻只剩下癫狂。

  他几乎想也没想,便精准的掐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郑鹤衣猝不及防,呼吸骤然被截断,未出口的恶毒尾音都化作破碎的呻吟。

  求生的渴望压倒了一切,她双手胡乱地去抓挠,可手臂酸软无力,根本撼动不了他铁钳般的手掌。

  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她好像听到了树叶沙沙声,不,是匕首削树枝时,木屑簌簌抖落的声音。

  照夜雪载她找到营帐后,刘褚亲自将她接住,当时她满身狼狈,可帐中并无她的衣物。

  好在她和李绛身形相差不大,而李绛也不忌讳那些,平时乐于分享自己的衣物,于是刘褚找来他的衣衫,让宫人提她擦洗更换。

  可她头上有伤,这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谁也不敢拆她的发髻,或者摘她的抹额,所以那只简陋的木簪此刻还在。

  她挣扎着,摸索到了松散的发髻,随后捏住木簪抽了出来,迅捷如闪电般,朝着李绛的手背猛刺。

  簪尖算不上锋利,但在她发狠的戳刺下足够划破血肉。

  李绛骤然吃痛,本能地咒骂了一声,指下的力道一松。

  空气终于灌进肺腑,呛得她咳喘不已。

  李绛手背上皮肉翻开,鲜血汩汩直冒,盛怒之下,重又卡住她的脖颈,将她狠狠掼在地上!

  虽有厚实的地毯,可她还是摔的头晕眼花。

  肩膀上的伤口开始作痛,温热的液体慢慢洇透了衣衫。

  她仰躺在地上,像搁浅鱼一般张着嘴,痛苦地抽着气,神色间却只有快意。

  脱去优雅高贵的外衣,他再一次展露了真面目。而她也一样,终于不用再装腔作势粉饰太平。

  她下死眼盯着他,脸上的笑容让他脊背发凉。

  明明是他居高临下,可她却像胜券在握,丝毫没把他当回事。

  “你笑什么?”他捡起那截削尖的树枝,泄愤般折成了两段。

  “我笑你是个胆小鬼,幼稚鬼,”她语气轻蔑,“我笑你永远成不了一个有担当的男子汉。”

  他浑身颤抖,疯了般扑过去,握紧拳头在她眼前晃着,嘶吼道:“你再说一遍!”

  她耸了耸眉毛,撇嘴一笑道:“我挨过的打,比你吃过的盐都多,来呀,往这里打。”说着微偏过头,晃了晃额角乱糟糟的短发。

  他顿时泄了气,一拳狠狠砸在地上,震得她耳畔嗡鸣。

  “你就是个贱骨头,白眼狼,”他慢慢平静下来,逼视着她道:“只会撒泼打滚的市井无赖。我真是瞎了眼,误将鱼目当珍珠。”

  她丝毫不以为忤,反倒一脸戏谑。

  “我总算明白为何你在辽东待不下去,也在郑家住不长久。”他若有所思,俯视着她道:“就因为你这人嫌狗厌的性格。”

  她极力想要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可脸上的笑意却无声的凝固。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她的软肋,顿时乐不可支,兴致勃勃道:“你昏迷的那段时间,韦夫人只看过一次。就算你死在宫里,郑家也没人会在意。因为他们都在庆贺添丁之喜。阿娘实在看不下去,曾试图邀请他们带新生儿去探望你,可他们一拖再拖,郑鹤衣,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的笑容彻底消失,脸皮开始发僵。

  “你差一点就被郑家抛弃,就差一点。”他拍着胸膛,义愤填膺道:“若非我一力坚持,非你不可,如今郑昭训早就取代了你。郑鹤衣,但凡你良知未泯,就不该敌视我,这个世上就数我对你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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