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李绛挑眉,“果真有人抢先?”
“看那伤口……不像是寻常猎户所为,”校尉语无伦次,“死的挺惨的……好一个庞然大物,看上去……断气也有……也有七八个时辰了。”
一时间众人好奇心起,都想去看个究竟,李绛一抖缰绳,一马当先奔了过去。
校尉带路,大队人马缓缓进了密林,左拐右拐,绕行了约摸两刻钟,总算到了相对开阔的空地。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为之大惊,碗口粗的树桩旁,倒卧着一头小山丘般的黑鬃野猪,即便早没了气息,那狰狞的獠牙和钢针般的鬃毛却让人心有余悸。
四周一片狼藉,无数根小树被撞断,灌木草丛像被犁过一样,褐色的泥土深深翻开,混杂着暗红发黑的血污和无数凌乱的足迹——有人有马,还有这畜生的。
不敢想象,那是一场多么激烈的搏杀。
“好家伙……”裴蓟跳下马,小跑过去蹲在野猪尸体旁查看,啧啧称奇,“看这刀口,从颈侧斜劈至前胛,几乎卸掉小半扇身子,用的是横刀,使刀的人力气可真不小,不过从这走势看,像是情急之下的搏命劈砍……”
他握住深陷入野猪骨肉的刀柄,气沉丹田,长啸了一声,使力去拔,不料挣得面红耳赤,却只拔出来两分。
其他人见状,纷纷哄笑着过去尝试。
李绛心里涌起一股怪异的沉重,他也下了马,默默扫视着狼藉的战场。
“殿下,您看这个。”有护卫拾到了半截断刀,拿来给他看。
断口参差,沾满泥污血垢,护卫用帕子仔细擦拭后,看到靠近刀尖的繁复暗纹。
李绛暗暗吸了口气,即便时隔多年,看到这个曾无比熟悉的标记时,仍觉得心头一紧。
这是“昙”字的梵文变体,他幼时亲眼看着江王所绘。
至于他名字的由来,除了皇祖父无人知晓。反正初看到那个字,第一反应总是昙花。但他犹为不喜,非要说是梵语佛法。
第117章 嘴硬
李绛若有所思, 回头扫了眼,竟真不见江王。
他昨天到了猎场后,也只是例行点卯, 随即便不见了踪迹。李绛见到他就尴尬, 自也不愿查问。身边人都看的出他的心思,便都讳莫如深。
“瞧这锻造工艺,应该是宫里的。”护卫反复端详着, 语气颇有些诧异。
“收起来吧!”李绛随口吩咐过后,便别过脸信步走开了, 似乎并无兴趣。
就在这时,野猪那边又发出一阵哄笑, 几人咒骂着掩住口鼻快速跑开,一阵恶臭隐隐传来。
李绛只得退开几步, 皱眉道:“他们闹什么呢?”
随侍的小阿监过去查看,很快就红着脸跑了回来,扭扭捏捏道:“那畜生死状挺惨, 不仅喉咙被破开,后……后/庭还插了根数尺多长的树枝, 连腹腔都捅穿了……孙将军一时手痒, 闹着拔……拔了出来……”他说着打了个哆嗦, 结结巴巴道:“那样子……怪吓人的。”
李绛耳根微烫,后悔不该多问这一嘴。可是江王好端端的, 为何要来虐杀野猪?这法子也太邪恶了……
想到这里, 他下意识地紧束后/庭, 脑海中鬼使神差般,浮现出郑鹤衣狞笑的脸。
他慌忙摇了摇头,将这个可怕的幻象驱走了。
“殿下……殿下……”裴蓟风风火火跑了过来, 手中举着半截弓臂,上边包裹的鲛鱼皮和鎏金铜件有些眼熟,“微臣对比了一下,这和插在野猪上颚那半截一样,您瞧瞧,是不是咱东宫武库的?”
弓臂内侧有标记,李绛瞅了一眼,心头蓦地一紧,这是他特意命少府监制造的,一大一小一共两把,昨天出门前都给了郑鹤衣。
难道她昨天……和江王在这里大战野猪?
他的呼吸有一刹那的停滞,就在他思绪翻腾,心情难以名状时,不远处的灌木丛后又传来一阵喧嚣。
有人发现一匹死马,看样子像是被野猪开膛破肚而死,昨晚又遭林中野兽啃食了大半,其状惨不忍睹。
负责马政的东宫宦官上前查探辔头鞍鞯等,从那破烂不堪的皮革和金属饰件,依稀辩出是东宫之物。
“太子妃的?”李绛忍不住脱口而出。
宦官摇头,一脸笃定道:“不是,太子妃的坐骑和一应马具都是御赐的,昨日牵出马厩时,下官亲眼见过。”
李绛暗暗舒了口气,莫非她把弓借给别人了?
他命人摘下一只黄铜所铸的马铃,等回去了再好生查验。
江王的断刀,郑鹤衣的残弓,还有未知者的坐骑,以及隘口周围来历不明的埋伏印迹,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要精彩。
“东宫真是卧虎藏龙啊,”裴蓟从旁听见,忍不住高声问道:“昨天是哪位英雄在此大显身手?”
众人都一头雾水,他指指死马道:“从残留的马具来看,这应该是咱们东宫哪位兄弟的坐骑。”
大家三三两两围上来,仔细翻找查看,发现缨络是用彩色宫绦所编,其间还缀着亮晶晶的珠贝,主人很有可能是女眷。
东宫女眷,能自由出行,且有一定的武力值,这很难猜吗?
大家心念微动,然后极有默契的闭嘴,都转去看死不瞑目的野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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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斜时,大队人马满载而归。
李绛心情大好,似乎早忘了昨晚的争执。更衣洗漱过后,就看到于氏在门口探头探脑。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有事进来说。”
于氏跪下叩首,声音带着哭腔,将昨夜值房失火之事如实禀报。
李绛听了忍不住失笑,“还真是后院起火呀,我算是高看了你们。”
于氏羞愧不已,低着头道:“妾身失职,有负太子妃所托。”
“这倒也不怪你,身为傅姆,你没有这个职责。”他饶有兴趣地问道:“她——怎么说?”
于氏一愣,忙道:“太子妃伤势沉重,妾身不敢惊扰,暂且还瞒着……”
“瞒着?”李绛有些哭笑不得,打趣道:“等她醒来问你要人,你怎么说?”
于氏哭丧着脸恳求道:“妾身实在无计可施,求殿下大发善心……”
李绛摆手,冷笑道:“那你可求错人了,她的事与我无关。”
于氏看得出来他在赌气,膝行几步到了跟前,小声禀道:“有人要害太子妃,您不能坐视不管呀!”
说着将崔郑二人勾结,妄图谋害郑鹤衣之事一一道出。
郑鹤衣对她有保留,可以隐瞒了野猪和江王相关,只说是林中猛兽,因此她转述起来有些牵强。
李绛从小看着贵妃和各路人马斗心眼,这些早就见怪不怪,反问道:“什么野兽?虎豹豺狼?她那小身板还能全须全尾的回来?”
于氏为之哑然,不觉涨红了脸。
她以为李绛会怒不可遏,二话不说就替郑鹤衣主持公道,没想到他却是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他脸上挂着玩味的笑意,挑了挑眉道:“姑姑也是宫里的老人了,应该明白凡事都要讲证据,否则如何服众?崔郑二人可都是你们太子妃的媵侍,谋害主母对她们有何益处?她们平素谨小慎微,对你们太子妃毕恭毕敬,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拿不出铁证,冒然治她们的罪,对外有损太子妃的贤名,对内也会让郑家寒心。”
他从容啜饮着盏中美酒,神色毫无动容。
于氏既羞愧又后悔,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绛收起笑意,淡淡道:“等她什么醒来了,自己来回话。说不定我会改变心意,助她扭转乾坤。”
等于氏走后,他立即唤来刘褚,吩咐他暗中调查值房失火之事,又遣人去传崔令姿。
于氏走后,李绛的脸色逐渐变得凝重。他在殿中踱了几步,心中已有了计较,便出声唤道:“刘褚何在?”
候在门外的刘褚应声而来。
李绛顿住脚步,背对着他,一字一句道:“昨夜值房起火前后,都有什么人靠近过。巡夜的卫队、把守的宫人、包括飞霜殿接近过那边的人,都要一个一个的盘问,此事查不清楚,我们就不回宫。”
刘褚深感意外,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敢多问,遂领命退下。
李绛又命人去传崔令姿陪侍晚膳,这还是第一次私下传召,大家都很惊讶。
崔令姿是被肩舆抬来的,她伤了脚,行走极为困难。虽精心装扮过,但脂粉难掩苍白,华服也遮不住憔悴。
“你的脚怎么了?”李绛倚坐在宝榻中,未着冠履,一袭家常紫丝袍,衬得发黑如墨,肤白胜玉。
可崔令姿满心忐忑,一眼都不敢多看,生怕他瞧出什么破绽,恭恭敬敬的回道:“昨天摔下马背,不小心崴到了。”
“太子妃不是说,你们骑术都很精湛吗?看来不过信口开河。”他把玩着掌中的铃铛,不以为然道。
骤然听到郑鹤衣的名字,崔令姿心头不觉一颤,讪讪道:“妾身惭愧,太子妃谬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