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绛指了指下首的绣墩,用闲话家常般的语气让她落座。
崔令姿谢过,有些紧张地半挨着坐下。
“昨日围猎时,你们在哪里?”他随意问了句。
崔令姿攥着帕子的手不由得紧了紧,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既然这般问,定是知道了什么。此刻撒谎,很容易被戳穿的。
“回殿下,妾身……昨日陪太子妃纵马散心,只是……”
“只是什么?”李绛抬起眼帘,似乎很好奇。
“只是妾等骑术不精,没跑多久便落在了后头。”她咬了咬唇,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娓娓道来。
比如突然闯出的野鹿、受惊的马、跌伤的她、以及被失控坐骑载入密林的郑怀瑜。
李绛饶有兴趣的听着,既不打断,也不追问。偶尔啜一口茶,神色平静得让她心慌。
待说到掉头赶回来的郑鹤衣,自告奋勇闯入密林寻找郑怀瑜时他的眉头深深蹙起,暗骂了一声:“蠢货!”
崔令姿吓了一跳,愣愣地望着他。
他难掩愠怒,语气也不似先前平静,瞪了她一眼道:“后来呢?”
后来的事,牵强到连她自己都不好意思开口。
可面对李绛咄咄逼人的目光,只得硬着头皮讲述。
说她如何紧张惊恐,如何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如何单脚跳着去找出路,如何在太阳快落山时终于听到了马蹄声,“是右骁卫的官兵路过,否则……否则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哦?”李绛放下茶盏,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是谁带队?”
崔令姿的呼吸又是一窒。
她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巨石一般压在头顶。
“是……是右骁卫翊府右郎将徐启明。”她口干舌燥,喉咙沙哑,“他……正好在巡视经过……”
“你就这样跟他回去了?”李绛失笑。
“不……不是,”崔令姿慌忙摇头,“妾身当时大喜过望,正想请他们……去林中查探太子妃和郑昭训的行踪……结果一时激动,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晕了过去。”
李绛低头扶额,强忍着没笑出声来。
他调整了一下情绪,转过头朝身边的内监使了个眼色,又瞟了眼案上的漆盘。
内监会意,将漆盘托了过来。
他把掌中那枚黄铜马铃放了进去,正色道:“拿给崔昭训看看。”
内监捧着漆盘走到崔令姿面前,躬身请她查看。
崔令姿的心差点跳出腔子,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郑怀瑜的坐骑佩戴的脖铃,又圆又大又亮,她就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
可这怎么到了太子手中?
她本能的摇头,勉强笑了笑,“这般制式的马铃,东宫挺常见,请恕妾身眼拙,实在认不出来。”
第118章 沉溺
李绛看了崔令姿一眼, 神色有些诧异。
他甚至没问她有没有见过,她却想也不想就否认。
那个眼神稍纵即逝,却让崔令姿的血都凉了半截。
接下来的沉默让她如坐针毡, 直到终于开始传膳。
她忍着脚踝处钻心的痛, 跪侍在侧布菜斟酒,动作僵硬得就像提线木偶。
李绛面无表情的时候,样子冷峻严肃到令人心生畏惧, 她全程屏气凝神,度日如年。
膳罢, 她又侍奉他盥洗,他接过面巾自行擦手, 瞟了眼她道:“你脚上有伤,早些回去歇着吧。”
她如释重负, 躬身告退。
“来人,送崔昭训回去。”李绛扬声吩咐,“她腿脚不便, 再拨两个妥帖些的好生伺候,莫要让她再受累。”
崔令姿强压下震惊从容谢恩, 这不是关怀, 而是警告抑或监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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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令姿刚一走, 方才奉命去搜查她
住处的内监便进来回话,声称她的傅姆和两个贴身宫女看得极严, 外人无法靠近, 为避免打草惊蛇, 他们没敢妄动。
李绛冷笑一声道:“心里若没鬼,何必这么紧张?”
内监低声请示:“殿下,可要强搜?”
“这倒不必。”李绛站起身, 缓步走到了窗边。
夜色幽沉,对面飞霜殿的灯火犹如璀璨繁星,他眼底寒光一闪,沉声道:“传令左庶子,即刻拟一道手令,命左卫率去右骁卫驻地,拘拿右郎将徐启明前来问话,并查清楚他昨日动向。”
安排好这些后,刘褚进来禀报,说起火源头还在排查,但另有别的收获。
飞霜殿一早便知会了昭应县令,那边派县尉和仵作前来查验,整整忙了一天,如今已勘验完毕。
“昭应县仵作就在外头,殿下可要召见?”
李绛眉头微皱,神色略有不满,“真是荒唐,东宫驻跸,即便发生命案,何须动用地方官衙?”
“依老奴看,大概是傅姆的主意。”刘褚赔笑道:“当时您又不在,太子妃昏睡着,她一个妇道人家,没什么见识,好不容易逮着的人证,突然被灭了口心里哪能不慌?”
“她——”他神色极不自然,“这会儿怎么样了?”
“您是问太子妃?”刘褚试探着道。
他一甩袖子,不耐烦道:“还能有谁?”
“老奴这就命人去问……”
“不必,哪有空管她?”他立刻打断,摆手道:“传昭应县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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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毕,仵作捧持验尸格目,躬身道:“殿下容禀,臣以银针探骨并细辨肌理,现已勘破二具焦尸来历。其一骨龄四旬有余,盆骨窄细且无髯根遗痕,双足跖骨磨蚀凹陷,应是常年奔走的内宦。其二骨龄三旬左右,臂腿骨节粗实,指节骨突,厚茧累累,想来生前久历戎马。此二人手足骨节处,皆有深嵌的镣铐勒痕,显是死前遭重铐束缚,并拼死挣扎……二人均舌骨碎裂,喉部软骨变形,应是扼颈窒息毙命……口鼻腔内亦无草木灰屑滞留,周身焦痕规整,皆为死后焚烧所致。臣以二十年勘验资格担保,二人绝非死于火焚……”
李绛倚在胡床上,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掌中的双鹤佩,听到这些时神色并无多大变化。
“扼颈毙命,再焚尸灭迹?”他掀起眼皮,慢悠悠开口,声音虽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行宫重地,还敢如此放肆?这是枉顾王法,也不把我这个太子当回事啊!”
陪同仵作觐见的昭应县尉跃跃欲试,当即便想揽下本案。
李绛却摇头拒绝,“此事关系重大,自有东宫典狱接手,正好刑部令史此次也有随行,尔等只需作旁证与文书对接即可。”
两人不敢违拗,只得躬身退下。
李绛又命人封死行宫四门,凡出入过火场附近的人都要严查。又让詹事府调取这两日行宫值守名录以及右骁卫随军册籍核对,他相信不出两日功夫,真相必将水落石出。
“殿下,夜深了,您也早点歇息吧!”刘褚见他精神抖擞,怕他又出奇招,毕竟他只负责下令,底下执行和对接的却要跑断腿,何况哪有大晚上折腾的?
“我睡不着。”他摩挲着下巴,眼睛忽地发亮,扯了扯刘褚道:“今日在林中,捡到了江王的半截断刀,我让福穗儿收着,你们这就物归原主吧!”
“殿下,”刘褚苦着脸道:“这会儿怕是早睡了,还是明儿再去吧!”
李绛瞪圆了眼睛,老大不乐意,“我都没睡呢,谁敢睡?你现在就去……”说着招了招手,命他附耳过来,然后压低声音吩咐了两句。
刘褚这一去,过了个把时辰才回来复命。
李绛打着呵欠,不耐烦道:“怎么去那么久?”
“殿下见谅,天太黑了,路不好走。”行宫依山势而建,诸王所居院落在高处,一路爬上爬下绝非易事。刘褚又不敢抱怨,毕竟李绛身为天之骄子,哪里体会的到别人的感受?
“快说,快说,他怎么样?”李绛迫不及待地追问。
“江王挺好的,”刘褚道:“老奴仔细观察了,气色不错,行动也正常,正和安平郡王下棋呢!”
李绛满腹狐疑,难道不是他?
“他看到断刀怎么说?”他不甘心地问。
“江王说……”刘褚犹豫着,迟疑道:“说劳您记挂,但他……早就不用那个徽记了,想来是……好事者仿的。”
原话有些刺耳,刘褚不敢照搬。
上回他可是亲眼所见,李绛读了江王的手书后暴跳如雷,拖着还没痊愈的臀伤,冲进拾翠殿差点杖杀前一天还你侬我侬的发妻。
即便如此委婉,李绛还是差点一口气上不来,涨红着脸捶了把扶手,咬牙切齿道:“谁记挂他了?我是想看看他死了没有。”
刘褚低垂着头一言不发,等他发泄完,以为终于可以松口气时,他却又问道:“郑鹤衣……怎么样了?”
“老奴这就去瞧……”刘褚刚要起身,却被他不轻不重地踹了脚,“滚!”
他明白李绛心中所想,他就是惦念人家,但又嘴硬拉不下脸,想等底下人悄悄打听清楚,再主动透露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