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怨偶_清欢慢【完结+番外】(126)

  沉默良久之后,她抬起眼帘,端详着神色惊疑的薛成碧,缓缓开口道:“阿碧,为何连你也要欺骗我?”

  薛成碧浑身一震,耳畔嗡嗡直响,脸上白一阵红一阵,半晌才支吾着道:“姊姊这是何意?”

  “我全都想起来了。”也许最初恢复记忆时,她有过恼恨和愤怒,可是过了这么长时间,再激烈的情绪也都平静下来了,何况她原本就挺豁达。这会儿想要做出兴师问罪的模样,还得板着脸强装。

  薛成碧倒吸了口凉气,手足无措地望着她,心里既惊骇又意外。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当即泫然欲泣,敛衽拜下道:“成碧辜负姊姊的信任,实在是罪该万死……”

  郑鹤衣下意识地抬手,堪堪扶住了她。

  薛成碧心下顿安,稍稍定了定神,别过头垂泪不止。

  她若急着解释,可能会引郑鹤衣起疑,但做出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倒是让郑鹤衣心生愧疚和不忍,“你先别哭……我知道你肯定有苦衷。”

  薛成碧抽噎了一下,哽咽着道:“姊姊这般大度……更是令我自惭形秽。”

  郑鹤衣拉她坐下,叹道:“我是直肠子,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这样开门见山的质问,可能会伤到你的颜面,但是阿碧,我对你坦坦荡荡,没有半点坏心思的。”

  她语气诚挚,神情单纯如初,薛成碧心头一热,竟真的生出了几分愧疚。

  当下也不再做戏,将拾翠殿事发之后,姜尚宫如何杀鸡儆猴,如何逼迫她作伪证等事如实道来,但却隐去了她助纣为虐,诬她和江王有私情那一节。

  她知道郑鹤衣不会去和姜尚宫对质,自然永远也不会知道她的无奈之举。

  郑鹤衣的确没有深究,反而安慰她,并对文苑的死深感愧疚,“是我害了她,你替我善待她的家人,所需财帛都由我负担。”

  “姊姊别这么说,害死她的是吃人的强权。”想到文苑,薛成碧便难掩悲戚,苦笑着道:“幸亏你有先见之明,没有带喓喓进宫。”

  说到喓喓,郑鹤衣不觉有些怅然,“其实她想跟着我的,但我知道,那不过是职责使然。幸好当时狠心赶走了她,否则她看到我如今的样子,不知多难过。”

  “姊姊找我来,究竟所谓何事?”薛成碧正襟危坐,有些紧张的问道。

  第134章 情愫

  午后的阳光透过绮窗斜照进来, 映亮了画屏上的轻粉的荷花和新绿的叶片,阁中似乎也飘荡着清雅的荷香。

  郑鹤衣先是犹豫了一下,才垂眸捏着袖缘, 轻声说出了前些时候的经历。

  即便时隔多日, 可是想到密林中独挡野猪时的绝望,仍心有余悸……

  薛成碧听得面色发白,大气也不敢出。

  她早预感到崔郑二人会生事端, 可无论如何,没想到她们胆大包天, 竟勾结外人,做出此等丧尽天良之事, 简直匪夷所思。

  但最令她惊异的,还是郑鹤衣处理此事的态度。

  她的看法与贵妃和郑骁一致, 私心里觉得郑鹤衣有些偏激,太过较真了。

  虽说当时的确凶险,可到底吉人天相, 事后应该宽大为怀,这样不仅能让崔郑二人心怀愧疚, 将来对她死心塌地, 也能使她们的家族感念在心, 更加忠于郑骁,如今她自己是出了恶气, 但造成的后果却不堪设想。不仅恶名在外难以洗脱, 还得罪了父亲, 也损伤了家族的利益。

  至于光天化日,闯进长乐殿行刺崇宁郡主,那更是堪称癫狂。原本自己是受害者, 这下子反倒给了别人博取同情的机会。还好对方死在她禁足期间,否则她将来更是说不出清楚……

  虽百般不赞同,但出于对郑鹤衣的友情,她还是给予了无比诚挚的赞美,“你面临那般绝境,竟还能斗志昂扬,勇于搏斗,这份魄力丝毫不输须眉英豪。”

  以前她没敢向任何人倾诉过当时的战况,这还是第一次。薛成碧眼中的欣赏和敬仰让她心里油然升起一股自豪。

  “阿碧,你真好!”她心下溢满感动,不由得放松了警惕。

  “我只是动动嘴皮子而已,不及姊姊万一。”薛成碧态度谦虚,继续夸赞道:“我如今可算长了见识,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同流合污的。有些人即便掉进染缸里,也是出淤泥而不染的。就像你一样,虽然进了宫,但始终还是从前的你,不畏强权,敢于抗争!常言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经此一劫,将来必定履道坦坦,逢凶化吉。”

  “真……真的吗?”郑鹤衣半信半疑,尤其是现在这个处境。

  她想起了那晚的噩梦,神情复又低落,苦笑道:“阿碧,我大概是没有将来了。经此一事,家里一定对我怨声载道。而宫里面……贵妃肯定会觉得我不是省油的灯,至于太子……我无法再接受他了。有时候真觉得,自己成了孤家寡人。”

  她一向都

  是活泼热烈的,如今却像霜打的茄子,薛成碧心里颇不是滋味,握着她的手轻轻摩挲着,温声安慰:“日子再难,很快也会捱过去的,千万别沮丧,你可是太子妃呢!要是觉得孤单苦闷的话,可以随时传召,我虽然不能为你分忧,却也能陪着说说话,总比你一个人胡思乱想的好。”

  郑鹤衣心底不无触动,愈发觉得没有交错这个朋友。同时又为方才的刻意隐瞒感到羞愧,踌躇着道“其实……并非我一个人独挡野猪,后来……”

  得知竟是江王出手相救,并护送她出了密林时,薛成碧震惊的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仍待字闺中,按理说不懂那些风月情事的。

  可父母为了提前警示,免她将来误入歧途,刚一及笄便请来女师,每个月都要给她讲些前朝女子典故,不外乎就是“贞洁”当受称颂,“淫佚”则将被唾弃的故事。

  什么文君当垆、韩寿偷香,什么步非烟、霍小玉、崔莺莺、李季兰等她早就耳熟能详,特别是她们大都惨死的结局。

  可能是对男女私相授受太过警惕,以至于警钟大作。尤其是郑鹤衣的神态和语气,都让她深感不安。

  当时文苑新丧,迫于姜尚宫的淫威,她不得已随口捏造,不曾想竟一语成谶。

  她唯恐郑鹤衣真的说出什么石破天惊之语,便有意岔开话题,恍然大悟道:“如此说来,郑昭训也算将功补过,老天有眼,最后留了她一条命。”

  郑鹤衣指了指肩膀,撅嘴道:“但她还刺了我一刀,这里疼了好久呢!”

  “不要紧了吧?”薛成碧忙转而安慰。

  最大的心结解开后,以后不必再受愧疚折磨,她只觉得浑身一轻。

  可郑鹤衣似乎有些低落,她受司闺所托之事便无法开口,只得设法先让她打起精神来,“算算时间,窖藏的香丸早该启封了,姊姊觉得怎么样?用着可还合心意?”

  郑鹤衣闻言一怔,神色不觉有些恍惚。

  **

  当初日日扳着指头数,满心满眼都是期待。

  那时候只是当成一个念想,可自从密林并肩作战,生死一线后,那些流绪微梦般的情愫便如冰雪消融,心底转而滋生出春藤般的柔韧嫩芽,几乎能看到疯长的叶片。

  越是如此,她越要镇定。

  懵懂无知时明目张胆的热忱,后来想起总觉得唐突,甚至可怖。

  他们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天堑,想要彼此安好,就得如他一般冷静,最好能退回到素昧相识。

  只有这样,方能安心。

  她不用思念,那飘逸的身影,深邃温柔的眼眸,总能在脑海中浮现,因此便也用不着外在之物,慢慢竟把窖藏的香丸忘了。

  一切若真如此平静倒也好了,但崇宁郡主的死却给了她重重一击。

  理智上她希望是贵妃,但潜意识里总觉得是江王。

  郑怀瑜见过他,为了赎罪求他去救自己。但他不愿让别人知道此事,遂托卫尉少卿崔显将郑怀瑜秘密送到自己手中。

  而她为了不把他牵扯进来,只能力保郑怀瑜,从而与她达成默契。

  可既然主谋是崇宁郡主,那附近一定有她的耳目,她肯定也知道江王救了他,甚至想过以此要挟他吧?

  这样看来,他动手的可能性比贵妃要大的多。

  那他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她?

  她不敢深思,从此只觉得恐惧,迷惘,甚至无助。开始极力压抑心底的悸动,并刻意回避与他相关的种种的,自然也包括未启封的香丸。

  “最近实在太忙,我……居然……给忘掉了。”她勉力一笑,支支吾吾道。

  薛成碧看出她有心事,又见她似乎讳莫如深,便也不再追问,而是提议出去转转。

  “这个时候不该闷在屋中,心绪难免郁结。听说苑中荷花开的很盛,我陪你去赏花如何?”

  见郑鹤衣不知可否,她便自作主张唤人进来侍奉,并兴致勃勃的为她挑选衣饰,从鎏金凤首钗到垂珠步摇,再到眉黛花钿都细细比对,逐一挑拣。

  “不用那么麻烦,”郑鹤衣拍拍脑门道:“我梳髻不方便,带幞头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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