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得正起劲时,舒宁快步奔了进来,她一向沉静,但此刻的面色却是罕见的慌乱,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惊疑。
“太子妃,”她喘匀了气,压低声音道:“长乐殿那边……出事了。”
郑鹤衣握笔的手一顿,好奇道:“出什么事儿了?”
舒宁脸色凝重,凑到她耳边道:“崇宁郡主……殁了。”
“什么?”郑鹤衣手中的画笔拿捏不稳,即便迅速跳起,可墨痕还是溅在了裙摆上。
“崇宁郡主。”舒宁郑重重复道:“今天上午殁了。”
郑鹤衣愣了半晌,心底五味杂陈,“怎么……死的?”
她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是荒谬的恐慌——莫非那日她掐得太狠,留下了什么隐疾,这会儿突然发作?
舒宁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混杂着难以启齿的羞赧,“说是……泛舟游园时,从石桥下经过,好巧不巧,一段石栏塌了下来,正砸在船头。郡主她……”
郑鹤衣打断她,心下疑窦丛生,“哪里的石桥?宫里不是时常检修吗?”
这种事应该归将作监管吧?她曾见过江王带人检修蓬莱阁……
心头猛的一紧,她急忙问道:“怎么会突然坍塌?船夫呢?随从呢?”
舒宁的脸微微涨红,嗫喏着道:“据说……没有随从。划船的是……是郡主蓄养的一个面首,年轻力壮,身手矫健,落水后自己游上来了。可郡主……本就不识水性,被落石砸伤沉下去后,衣饰又遭水草缠住……如今天热了,他们秘会时不便教外人观瞻,随从们就都……自行退了,等听到动静赶过去已经……已经来不及了。”
第133章 诅咒
帝妃得知噩耗后皆悲伤不已, 一面敕令风光大葬,一面严惩近侍随从。
崇宁郡主无子女,生父一脉已断, 故由叔父江王李昙主丧。
东宫詹事府协同太常寺、京兆府调度事宜, 尚宫局掌内闱奠仪。
郑鹤衣身为太子妃,自然也不能袖手旁观,因此提前获得自由, 跟着姜尚宫熟悉丧礼流程。
此时已是四月中旬,长安城天气渐热, 长乐殿灵堂中,冰盆与香药交织, 森冷中透出一股清冽。
崇宁郡主的墓室早在先父陵寝旁预留,多年前就由将作监修造妥当。自她薨逝, 江王便以将作大匠的身份数次亲赴陵寝,督令工匠营造打磨,不到十天便彻底完工。
依本朝宗法, 郡主祔葬父陵名正言顺。其母早逝,也已陪葬亡夫身侧。
发引后郡主灵柩出长安, 直入皇陵兆域, 于先父陵寝之侧、生母墓旁落葬。
几乎所有人都将崇宁郡主的死视为意外, 可郑鹤衣心里却七上八下,此事实在太过蹊跷, 她可能的感觉是有人故意为之。
思来想去, 最可疑的当属贵妃。
她和崇宁郡主已撕破脸皮, 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将来必有一战。无论谁先动手,都得贵妃来收拾烂摊子。
贵妃的狠辣果决早有耳闻, 难保她不会为了长远安稳出此下策。
还有一个人……便是江王。
可要是他的话,那就太可怕了,郑鹤衣根本不敢深思,甚至因为心里有鬼,吊唁和发丧期间,都不敢抬头看主持仪式的他。
她极力想要避嫌,以至于旁边的李绛看见了,忍不住笑道:“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人家压根就没看你一眼。”
见她大惊失色,他才漫不经心道:“凭你一人之力,绝不是那头野猪的对手,我知道他搭了把手。但在他看来,和救猫救狗没什么区别。”
真是这样吗?但愿如此!
她以前对他无比好奇,可如今却不敢窥探他的内心,也许一切并非自己想象的那么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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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宁郡主入土的这晚,郑鹤衣失眠半宿。寝殿有两层窗寮,外间为窗,里间为寮。
因怕夜里闷热,宫人便将绮寮半掩。
半睡半醒之时,她听到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击窗棂。接着帐幔簌簌作响,恍惚间竟似鬼魅低语。
她掀开沉重的眼皮,竟看到一片巨大的黑影映在帐幔上,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什么人?”她挣扎着想发问,但喉咙竟发不出声音。
“太子妃真是贵人多忘事。”耳畔响起森冷的女声,她不由呼吸急促,汗毛直竖。
榻前突然多了一个人,依稀正是头破血流的崇宁郡主,她的脸容早就扭曲,发丝如凌乱的水草般垂落,血水顺着发梢嘀嗒落下。
她浑身都散发着幽幽绿光,狞笑着俯下身来,声音粗哑可怖:“郑鹤衣,我虽然死了,但却能在九泉之下,与疼我爱我念我的耶娘团聚。这般人生乐事,却是在阳间的你求之不得的。”
郑鹤衣浑身僵冷,像是魇住一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逼近,冰冷的气息几乎喷在她脸上。
但此刻的她已然忘记了恐惧,只感到万箭穿心般的痛。
崇宁郡主见状狂笑不止,笑声尖锐刺耳,神情便如生前一般充满嘲讽:“而你死的那天,黄泉之下可有爱你念你的人等待?世间又有谁会为你心碎?你的父母是人尽皆知的怨侣,而你和李绛偏也步了他们的后尘。你的余生岂会有幸福可言?你就算活一百岁,也只能守着空荡荡的寝宫,与孤独、愤怒和幽恨作
伴,到死都是个可悲的怨妇!”
恶毒的话语像诅咒一般,深深扎进了她的血肉。
不,不是这样的,这怎么可能是她的人生?
但她却无言以对,因为她根本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她浑身颤抖,泪如泉涌,哭的撕心裂肺,而崇宁郡主的鬼魂则在耳畔狂笑……
郑鹤衣惊醒过来时,发现冷汗湿了重衣,哭的嗓子都哑了。
值夜宫人分立两边,焦急地询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心口绞痛,枕头早已被泪水浸湿,缓了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
鬼魂已经消失了,但她所说的话,却字字句句都踩在她的痛脚上。
父母离心,夫妻陌路,无论生前还是死后,都不会有人等她、疼她、念着她。
孤独像潮水般涌来,无助和惶恐快要将她淹没时,眼前却浮现出一张如花笑靥。
“阿碧……”她抱膝而做,呢喃道:“我们可以做一辈子的好朋友,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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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露未晞,晨风掠过檐角的回声像凄厉的鹰啼。郑鹤衣倚在窗边,掌中狼髀石已经握的有些湿热。
司闺进来后,见她仍在发呆,便垂手候着,等她回过神时,才关切的问道:“太子妃昨晚没睡好吗?妾身看您精神似乎有些不济。”
她勉力一笑,低声道:“路上鞍马劳顿,所以睡得不太安稳。”
闲话几句后,她便吩咐道:“我想见薛家娘子,你去安排一下吧!”
司闺有些迟疑,上个月两人还蜜里调油似的,可薛成碧来东宫后,太子便鲜少登门,郑鹤衣则一门心思扑在她身上。
如今夫妻俩形同陌路,要是再接薛成碧来,只怕……
“有何难处吗?”郑鹤衣纳闷道。
司闺讪笑道:“没……没有。”突然灵机一动,既然她这么信任薛成碧,何不拜托薛成碧从中斡旋?
她虽然一开始就对薛成碧有偏见,但也看得出来,对方是个无可指摘的大家闺秀。只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她只要心怀坦荡,自是不会回绝。
“索性今日无事,您好好歇息吧,妾身这就命人下帖,要是一切顺利的话,薛娘子明日就能过来了。”司闺说罢告退。
先是崔郑二昭训一死一疯,接着便是太子妃被禁足,不久之后崇宁郡主驾薨。
薛成碧虽未进宫,可有一个消息灵通的父亲,因此桩桩件件都有耳闻,奈何父亲能力有限,因此她并不知道内情。
正抓心挠肺之际,收到东宫的邀请,自是迫不及待便应了下来。
她于次日午后来到宜春宫,刚一进正殿,便被冲过来的郑鹤衣一把抱住。
司闺在宫门口迎候,一路上对她多有交代,此刻众女官都在场薛成碧唯恐大家觉得自己不懂礼数,忙挣开见礼。
众人退下之后,她才抬起头来,看到郑鹤衣脸色苍白,眼底乌青,神情极为颓丧,甚至有些凄哀,心下愈发好奇,握住了她的手悄声问道:“郑姊姊,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基于对郑鹤衣的了解,她根本不信她会使手段害崔令姿和郑怀瑜,她能不被别人设计就该谢天谢地了。
至于崇宁郡主……她在花朝宴上见过一回,知道那不是什么善茬。而她和郑鹤衣有过节,也是从其他宫人口中得知的。
郑鹤衣指尖冰凉,被她温暖的手掌包裹着,眼眶一红,热泪便要涌上来。
她忙忍下哽咽,吩咐舒宁守在门口,拉着薛成碧进了里间。
本以为满腹委屈和辛酸都要向她倾诉,可不知为何,坐下来之后,心情竟慢慢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