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边的刘褚大气也不敢出,小心翼翼地窥视着郑鹤衣。
将一个教坊女子带回来已是不妥,还赐了这样一个误导性极强的名字,对太子妃而言,简直堪称奇耻大辱,她真能无动于衷吗?他甚至做好了护驾的准备,可出乎意料的是,郑鹤衣的神色沉静如水,淡淡道:“一切就依殿下。”
“太子妃可真是贤惠,”李绛撇了撇嘴道:“云裳,还不过去谢恩?以后你就跟着太子妃住宜春宫,她会为你安排一切的。”
那女子几不可察的颤抖了一下,膝行过去,跪伏在郑鹤衣脚前叩谢。
郑鹤衣静静瞥了她一眼,然后转向了李绛,看到他眼底流露的失望时,不觉兴奋起来。
他想让她原形毕露,成为丑态百出的泼妇或失去理智的疯子吗?那她偏不让他如愿。
郑云裳,郑鹤衣,看上去很像姊妹吧?他以为把她和教坊女子相提并论,会让她觉得受到了玷辱?那可真是太高看她了,她压根就不在乎。
她收回目光,缓缓开口,声音陈静的没有一丝波澜:“抬起头来。”
云裳身子一颤,依言微微抬头,却不敢与她对视。
郑鹤衣细细打量着她,的确是个美人,我见犹怜,尤其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娇怯怯的,的确符合原来的名字——顾怜卿。
膳厅内一片死寂,众人皆垂首屏息,等着她发作,尤其是李绛,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她压下心底的酸楚,挑衅般抬高了声音,“既然殿下发话了,那你就跟我回去吧!宜春宫东边的听风阁还不错,离园子近,平日调筝弄笙也会扰到别人。一应份例,等……诞下子嗣再定名分吧。”
李绛的脸色蓦地阴沉下来,眼底闪过一丝恼怒和挫败,近乎咬牙切齿地瞪着她。
郑鹤衣视若无睹,福了福身,“若殿下无其他吩咐,妾身便带云裳回去安置了。”
李绛盯着她平静到有些恶毒的脸庞,胸口的火越烧越旺,却无处发泄,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
郑云裳就这样在宜春宫住了下来,于氏亲自带人去安顿,对于她的讨好和奉承始终冷脸相对,临走时却缓下了声气,似笑非笑地提醒道:“太子妃可不是善茬,你若想兴风作浪,最好提前打听一下,之前的两位昭训怎么没的。她们还是太子妃本家的姊妹呢!”
“多谢姑姑点拨,妾身绝不敢忤逆太子妃。”云裳诚惶诚恐,不住的表忠。
于氏叹了口气,带人回去复命。
李绛似乎铁了心要刺激郑鹤衣,他只要来宜春宫,无论白天还是晚上,都是直奔听风阁。
赏赐也如流水般送去,以前任由郑鹤衣挑选的绫罗绸缎、珠宝首饰以及精巧玩物,全都浩浩荡荡送到了听风阁。
这些恩宠对于郑云裳来说,却如压在头顶的山,她每日晨昏定省,姿态恭顺无比,甚至连端茶递水更衣卸妆等事都抢着做。有时还会送些亲手制作的点心或绣品,郑鹤衣每次都让人收下,淡淡道一声“有心”,便让她退下。
她对李绛频繁出入听风阁视若无睹,对渐渐流传开的太子有了新宠,故而冷落太子妃的流言置若罔闻。
她每日作息如常,处理东宫实物,偶尔听女史讲书,不过去校场的次数越多越多,有时候大半天都消磨在那边。
她穿一身利落的胡服,长发高高束起,挽弓,搭箭,瞄准远处的箭靶。
“嗖——”一声锐响,羽箭破空而出,狠狠钉入靶心。
她面无表情,再次抽箭,拉弦,射出。直到手臂酸软,汗湿鬓发,精疲力竭。
仿佛只有筋骨的酸痛和羽箭穿透草靶的声音才能安抚她狂躁的心,并压制住不断翻涌的屈辱和痛苦。
李绛有时会站在校场边缘的望楼上,对着那个倔强翻腾的身影独自喝着闷酒。
他看得越久,心里的恨便越深。
他宁可她哭闹撒泼,宁可她杀人放火,哪怕提剑来质问他,也比如今的漠然要强。
明明他在折磨她,但反过来也被她折磨的体无完肤。
**
六月上旬的一个清晨,云裳没来请安。
郑鹤衣独自用朝食,听风阁那边的一名宫人慌慌张张跑来禀报,说小郑娘子晨起头晕目眩,呕吐不止,似有不适之症。
“那就去请太医,跟我说有什么用?”她自顾自享受着美味的餐食,头也不抬道。
一边忙活的于氏却皱起了眉头,示意舒宁跟去查探。
太医诊脉之后,只说肠胃不适,让她卧床静养,然后给开了几副药,随后便匆匆赶来向郑鹤衣密报:“小郑娘子这是喜脉,您看怎么办?”
正在盥洗的郑鹤衣停下来,呆愣了一瞬。
于氏早有准备,将封好的赏钱奉上,仔细叮嘱他暂且保密,切勿声张,须等和贵妃商议过后再做决断。
郑鹤衣先是不声不响的擦着手,忽地抬脚踹翻了架子上的铜盆,“哐当”一声巨响,吓得左右宫人都跑来查看。
水花泼湿了裙角,黏糊糊的粘在小腿上,她便弯腰一把捞起用力撕扯。
第140章 相杀
裂帛声响起时, 虎口也被磨破了皮。郑鹤衣却似乎感觉不到疼,只气喘吁吁地撕扯着,像是要用这锐响来掩盖心碎的声音。以前只当他是在做戏, 就和郑怀瑜侍寝那次一样, 可他居然来真的?
于氏立刻冲上前,一把抱住郑鹤衣,将她双手紧紧夹在腋下, 冲着惊惶的宫人厉声道:“愣着做什么,还不退下?”
宫人们慌忙鱼贯而出, 殿内只剩满地狼藉。
郑鹤衣在于氏怀中剧
烈地颤抖,她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喉咙里发出难以控制的呜咽。
方才的暴烈动作仿佛抽空了所有力气,此刻只剩下无尽的虚弱和疲惫。
“他……他怎么能……他怎么可以……”她终于从齿缝里挤出嘶哑破碎的声音, “在我宫里……在我眼皮底下和别人……我要杀了他们,我一定要……”
于氏慌忙捂住她的嘴巴,用力拍着她的背, 沉声道:“太子妃,冷静点, 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怎么敢说出口?”
郑鹤衣伏在她肩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脸色惨白如纸, 额头冷汗涔涔。于氏拥着她,将她搀扶进内室坐下。
她抬手狠狠了把汗, 力道大得几乎蹭破皮肤, 用自嘲的口吻呢喃道:“我以为他带人回来, 只是为了刺激我……所以我才没当回事……还在心里笑他幼稚……可他……却真当我大度?原来我……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傻子……”
于氏看着她痛苦挣扎的模样,神色焦灼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这个孩子……要是女儿倒也无妨,若是儿子的话,那可就麻烦了,庶长子也是长子,您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将来的孩儿考虑。”
郑鹤衣忽然瞪大了眼睛,语气狰狞道:“狗屁孩儿,我这辈子都不会和他生。”
于氏愣了一下,低声道:“那您是想……要和离?”
她却立刻摇头,恶声恶气道:“谁也别想让我退出,我是明谋正娶,告祭过宗庙的太子妃。他就算和别人生再多孩子,到头来都只能算我的。只要有我在一天,他的姬妾儿女,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我的奴婢。”
于氏望着她因仇恨和愤怒而显得狰狞的面容,心中百感交集。身为傅姆,她对郑鹤衣有太多不满,且责大于爱。
可平心而论,也不得不承认,她是个长不大的可怜孩子。任性固执,我行我素,却偏偏被拱到了驾驭不了的高位。
“您太累了,”她尝试着想为她宽衣,“还是睡会儿吧,等养好精神咱们再从长计议。”
郑鹤衣却一把推开她的手,深吸了口气,转头望着听风阁的方向,踉跄起身道:“一大早的睡什么觉?我要梳妆更衣!”
于氏慌忙拦腰扶住,苦口婆心道:“这种时候,可别去自讨没趣,万一她动了胎气,或受了惊吓,您就摘不清了。”
“我才不去听风阁,我要去丽正殿。”她没好气道:“向太子殿下贺喜。”
于氏轻舒了口气,搀着她叮嘱道:“这事也的确得您通知,切记有话好好说,语气可别太冲……”
“他做了这样的事,还想让我好好说话?这辈子都不能够了。往后余生我要做毒妇、疯妇、泼妇、恶妇,让他一天都别想安生。”她紧咬着下唇,语气森然,眼底翻涌的凶戾让于氏心惊肉跳。
再大的怨气和愤怒都有消散的时候,于氏想着不如拖延一会儿,先等她冷静下来再出门。反正她都打点过了,太医不会贸然道出真相。
郑云裳即便自己有所察觉,也不敢乱说,毕竟她出身卑微,且无名无分。而且一向循规蹈矩,从未出过宜春宫。
于是便唤人来,说太子妃要盛装出行。
郑鹤衣也有此意,她此刻神情委顿,憔悴不堪,确实需要华服严装来壮壮声势。
李绛一向不喜浓妆艳抹,她就偏要遍施粉黛去恶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