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怨偶_清欢慢【完结+番外】(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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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及至妆成,已将近晌午。

  再看镜中人影时,郑鹤衣有刹那失神。

  不像活生生的人,更像神龛上锦绣包裹精雕细琢的华美礼器。

  厚厚的铅粉掩盖了泪痕和瑕疵,也遮住了属于人的表情。

  黛眉细长锐利,直飞入鬓,带着凌厉的决绝之气。眼窝上晕染的深檀色妆粉,衬得眸光幽深如寒潭,再配上朱色面靥和凄艳斜红,整个人就像出鞘的剑,带着凛然的杀意。

  她的发鬓抿的油光水滑,就连新生的那丛短发,也都一丝不苟地纳入了高耸的惊鹄髻。

  金玉花钿围着发髻底座闪烁,四支金镶玉衔珠步摇钗分插两边,钗首是展翅的凤鸟,凤口衔下数串浑圆莹白的珍珠流苏,直垂到肩。

  只要微微偏头,珠玉便会撞出泠泠碎响。

  她展开双臂,有些骄傲地欣赏着朱红织金鸾鸟纹锦上襦,领口袖缘密绣着繁复的缠枝宝相花,比民间的婚服还要耀眼华丽。

  八幅碧色缭绫裙逶迤曳地,行步之间如碧波荡漾,一条泥金银绘云凤纹轻容纱披帛绕过手臂垂落身后,随着微风拂过,像柔软的霞光。

  蹬上嵌珠翘头重台履后,至少背负了几十斤,这身行头可不适合打架。她得控制住脾气,真要动手就去校场见真章。

  一行人逶迤出了宜春宫,一路上遇到的宫人无不瞠目结舌。

  来到丽正殿,恰逢李绛从崇文馆回来,正准备更衣用膳,听到内监通报太子妃求见时,他颇有些纳闷。

  郑云裳都入宫多久了,她怎么现在才反应过来?世上哪有这么迟钝的人?

  他复又整好衣襟,饶有兴趣地转了出来。抬眼看到冉冉进来的身影时,有一刹那的目眩神迷。

  她的打扮实在有些于诡异,妆容近乎妖冶,配上面无表情的脸容和空洞的眼神,走过来的仿佛是一具精致人偶,让他没来由的打了个冷颤。

  “你……”李绛定了定神,不满地皱眉道:“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我来给殿下道喜,可不得隆重一点?”重台履每迈出一步,便会发出“咚”一声闷响,鼓点一般敲击在李绛耳畔,他不觉有些心慌,疑惑道:“道喜?何喜之有?”

  “恭喜殿下,终于得偿所愿,可以为人父了。”她拱手一礼,笑的有些瘆人。

  李绛一头雾水,下意识瞥向她的小腹,随即立刻收回目光,沉下脸道:“无端说什么疯话?”

  “你瞧我的肚子做什么?”她有些夸张的大笑出声,“我要是有了,可是得藏着掖着,哪里敢声张?”

  上次缠绵还是花朝节之前,一想到这话的弦外之音,他便怒火中烧,低斥道:“郑鹤衣,你吃错药了吧?”

  “装什么糊涂?”她迈上一步,尖声道:“你在听风阁夜夜笙歌,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李绛愈发错愕,猛地别过脸去。再转回来时,眼中已盛满笑意,饶有兴趣道:“你的语气听上去,好像有些不甘心?”

  他悠然抱臂,打量着她彩绶掩映下的小腹,用惯常的讥诮口吻道:“可那怪得了谁?你承宠日久,多少雨露恩泽,却不及人家寥寥数次?”

  她再不复平静,垂珠步摇簌簌抖动,几乎咬牙切齿地握拳怒吼:“你们就是一对不知廉耻的口夫口妇,在我眼皮底下苟合……”

  “郑鹤衣!”李绛赫然打断她,厉声道:“嘴巴放干净点,别忘了你在跟谁说话。”

  “你们做出那样的腌臜事儿,还不许我说了?”她用力咆哮,近乎破音。

  他听到这话,不禁大笑出声,颤手指着她道:“别人做起来就腌臜,你做起来就高尚?郑鹤衣,你又不是不谙世事的无知少女,难道以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能泾渭分明?”

  她因为激愤而头皮发麻,四肢剧颤。

  他却得意的笑了,恍然大悟道:“你该不会是嫉妒云裳的温柔解意和娇媚可人?哈哈哈哈,看来你还算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就像只聒噪的乌鸦,除了整天摆臭脸,就是无理取闹,行事毫无章法,遇事从不动脑……”

  她几乎要背过气去,脑子里“铮”地一声,有什么东西突然断裂。

  他肆无忌惮的嘲笑和讥讽让她理智尽失,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吼,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迅猛扑了上去,“我要杀了他!”

  李绛早有防备,抬手便去格挡。但她却像疯了一般,尖叫着抓扯撕咬。他从未见过这种阵仗,猝不及防之下,脸上瞬间多了一道血痕。

  下一个瞬间,颈侧更是一阵剧痛,竟像是被撕掉了一条皮肉。他惨叫了一声,狠狠攥住她手腕,将她掼倒在地。

  可她却全然不知道疼,爬起来再次冲锋,竟比上回还要悍勇,两人再次扭打在一起。

  别说殿中执役的宫人内监,就连刘褚也没见过这阵势,一时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李绛自打上回失手重伤到她,内心便受到过不小的愧悔折磨,因此这回尽量控制着,只守不攻。

  可他从来就不是冷静隐忍之人,因此再次中招之后凶性大发,折身冲到墙边“锵”一声拔出了宝剑。

  “不知好歹的狗东西,看看今天是谁死!”他狂吼着,举剑回手朝她劈落。

  郑鹤衣本就占尽上风,因此怒火也宣泄了大半,一看到凛冽寒光便迅速恢复理智

  。剑光落下时,她就势一滚,抽出一对衔珠步摇钗朝他掷去。

  他抬手斩落,随着金铁交击,珍珠滚落满地。

  趁他分神,她迅速踢掉厚重的翘头重台履,尖叫道:“杀人了、杀人了……”随即抱着裙裾拔腿就跑。

  李绛见她竟恶人先告状,不由得邪火直冒,当即仗剑追了上去,好几次差点踩到珠子,模样十分狼狈。

  郑鹤衣深一脚浅一脚奔下台阶,回头见李绛紧追不舍,颈上鲜血染红了衣襟,状若疯魔,不觉心下发怵。

  行刺太子可是大罪,哪怕只破了点皮,更遑论见血?

  她心知此事很难收场,只能闹得越大越好,便不再多想,丢掉披帛发足狂奔。

  前庭的内监看到两人这副样子,全都傻了眼。于氏带随从们侯在廊下,见状想冲过来相救,却被追上来的李绛一个眼风扫了回去。

  “太子妃,快往东角门跑——”她扯着嗓子喊道。

  那是通往官署区的捷径,太子要敢当着属官们的面砍杀太子妃,那东宫怕是得易主了。

  第141章 狭路

  郑鹤衣明白过来, 迅速掉头往东跑。

  李绛快步越过雕栏想截住去路,危机之时她灵机一动,反手甩下宽大的衣衫朝他当头罩下。

  李绛始料未及, 眼前顿时一黑, 扑腾着仰倒在花丛中。跟上来的侍卫、内监全都傻眼了,惊叫着想上前搀扶,但他已经爬了起来, 怒不可遏的狂吼道:“滚开!”

  郑鹤衣趁机奔下回廊,一路如天女散花, 不住的丢下凤钗、金钿、玉环、宫花、香囊、绣帕等。

  角门外的小阿监只听有人高喊“让开”,还没反应过来, 就见一道黑影迅疾掠过。

  随即“咚”一声闷响,一条织银软锦的青质红里大带掉落在门槛前, 还悬着琳琅组玉,缀着五彩绶带。

  郑鹤衣从那条叮啷作响的沉重腰带中跳出,只是觉得浑身一轻, 也终于得以松口气。

  外面是一条甬道,槐荫遮天蔽日, 冷硬的青砖隔着罗袜硌得脚心生疼。

  她冲上廊庑茫然四顾, 只知道这一带便是左春坊、詹事府、崇文馆等, 却不知该往哪里去。正自犹豫时,李绛的嘶吼声便到了耳边, “郑鹤衣, 站住!”

  心脏开始疯狂擂动, 只能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窜。

  前面高墙处似有人说话,她心头顿时大喜,一边扯着嗓子高喊救命, 一边翻下了栏杆。

  不料底下竟有石台,她一脚踩空,整个人便飞扑在地。虽有拖曳的裙幅垫着,可膝盖和手掌还是疼的钻心。

  就在她想爬起来时,满面凶光的李绛已经追了过来,大喝一声“受死吧”挥剑劈

  郑鹤衣忽觉背心一凉,随即便感到尖锐的刺痛传遍全身。

  但她甚至不敢回头查看,手脚并用爬起来,继续向前冲,眼前阵阵发黑,不知该逃往何方。

  头晕目眩晕之际,猛地撞进一个带着淡淡墨香的怀抱。

  那人踉跄着后退半步,下意识扶住了她,竟是安平郡王李绪。

  自从李绛得知郑鹤衣为了防止她纳薛成碧,竟从中作梗为她和李绪牵线后,便将怒火都转到了这个胆小恭顺的弟弟身上。

  表面上施以恩宠,召他来崇文馆伴读,实际是为了撒气,稍有不顺动辄羞辱欺凌。

  李绪实在苦不堪言,可又怕萧婕妤担心,从来不敢对她说。

  直到近日江王托亲信询问他一切可好,他才忍不住通红了眼眶,拜托来人传话给江王,恳求他设法营救……

  “太子妃……你怎么样了?”他的手触到黏糊糊的血迹,不禁失声惊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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