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怨偶_清欢慢【完结+番外】(143)

  但这还不够,每天入夜后,门外便会准时响起女官严肃平板的诵读声,念的正是那些幔帐上的内容。声音穿过缝隙,一字一句,无比清晰的爬进耳朵,钻到了心里。

  语莫掀唇,行莫回头……

  笑不露齿,行不摆裙……

  牝鸡司晨,惟家之索……

  妻者齐也,与夫齐体……

  她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般严密刻板、无孔不入的礼教熏染?可以说是一天十二时辰,睁眼闭眼都与那些动作为伴。

  起初她还试图捂住耳朵,或者大声喊叫对抗,可那声音如影随形,日夜不息。

  她看着墙上那些画,只觉得荒谬又恐怖。而素幔上的文字,更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勒得她喘不过气。

  不适感越来越严重,加之又冷又饿,她逐渐头晕耳鸣,无精打采,只要听到窗外响起诵读声,便莫名烦躁。

  她尝试举起案几砸那扇窗户,但白白损毁了木案,窗户却并没有什么大碍。

  到了后来,她眼前竟开始出现幻觉。

  巨幅画像全都活了,在她眼前一遍遍上演着血腥的场景,并且眼睛盯着她,嘴唇翕动,像窗外的女官一样念诵束缚她的金规铁律。

  她不敢再睁开眼睛,觉得自己的灵魂一点点被抽空,她知道,等她变成一具躯壳时,这些她无法理解也无法认同的东西将会自行化为新的灵魂,然后填满她。

  那时候她将不再是异类,不再会感觉到窒息,也不再去做无谓的反抗,会真正被世俗接纳。

  但是……

  她拥衾坐起,茫然的望向了窗外,如银的月光从高处泻下,清冷幽凉,空旷到让人觉得感伤。

  如果她是个才女,这时候脑中应该浮现出诗文或歌赋,但她缓缓启唇时,嘴里却发出了陌生的声音“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

  然后她就像见鬼了一般,猛地打了个冷颤。

  完了,那东西已经侵蚀了她的灵魂,再这样下去,属于郑鹤衣的那一

  部分,就会被蚕食殆尽。

  她再也睡不着了,起身在地上焦躁的踱来踱去。

  该如何抗拒呢?她不知所措,本能地骂了句脏话,用的是粗犷的契丹语。

  突然间像是开了灵窍般,她感到无比兴奋,将在辽东学过的外族语言全都使了出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反正没人听的懂。

  但人的精力有限,天蒙蒙亮时,她早就口干舌燥,精疲力竭,躺倒在冷硬的地板上时,正好望见头顶纵横交错的木梁。为了悬挂沉重的素幔,留下了结实的木椽和绳子。

  她慢慢地坐起身,走到墙边拽了拽固定幔帐的绳索,还挺结实的。

  求生的本能在无休止的精神折磨面前不值一提,她知道挺过去仍能触到无边富贵和无上荣华,但她却只觉得厌倦。

  她徒手撕开素幔时,手指被割伤了,殷红的血滴落下来时,刹那之间,她仿佛看到了李绛。

  “郑鹤衣!”他冲她招手,像呼唤一只小宠。

  但她没有理会,眨眼的功夫,李绛不见了,四壁的高悬的画像也跟着消失,然后幻化成了一具具悬梁的美人。

  她利索的抛绳,打结,最后站在榻前的木栏上,准备钻进去时,曾有一瞬间的犹豫。

  可大白天的,窗外却响起了女官的声音,“礼,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

  她知道这不是诵读的时候,所以她的幻觉越来越严重,若是再迟疑片刻,怕是连最后的意志也要被吞噬。

  于是她果断的把头套进去,迫不及待地移开了双足。

  第150章 夙愿

  郑鹤衣最后听到的, 是门扇被猛烈撞击的巨响,和惊恐到变调的尖叫——

  意识在剧烈的呛咳,和喉咙灼烧的痛楚中, 一点点拼凑回来。

  眼前晃动着模糊的影子, 嘈杂的人声像隔着厚重的水墙。有人在她颈间小心翼翼擦拭,药膏的气息和触感过后,是更清晰的刺痛。

  她张着嘴, 徒劳地呼吸,空气中好像掺杂着无数针芒。

  太医的狂喜, 贵妃的惊怒,还有宫人的惶恐, 所有的嘈杂潮水般从耳边涌过。

  她竟没死成,虽说受了一番苦楚, 但万幸的是,那些恼人的幻觉总算消失了。

  她被人半抱起来,一口口喂进温水, 却因喉咙痉挛而呕出大半。

  视线终于清晰了些,她看到贵妃就站在榻边,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有怜惜, 有震怒,更多的是怨恨。

  她的确应该恨, 如果自己就这么死了, 那么郑云裳母子可就连名分都没了。最要命的, 是这桩婚姻最终打了水漂。郑家已经牺牲了两个亲族的女儿,总不能再寻第三个来继续填窟窿吧?

  “都下去。”贵妃看到她脸上诡异的笑,转过头喝道。

  众人如蒙大赦, 当即鱼贯而出,只留下贵妃和两名心腹女官。

  槅门合上,将最后一丝喧嚣彻底隔绝。

  一片死寂中,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格外清晰,光影映在帘幔上,像无声蠕动的墨字。

  她吃了一惊,急忙闭上了眼睛。

  贵妃缓缓俯身,抬手轻轻抬起了她的下巴,这个动作让她想起李绛,不愧是母子。

  她被迫仰起头,露出脖颈上触目惊心的紫红淤痕。

  “郑鹤衣,”贵妃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重逾千斤,“你真的想死?”

  她缓缓睁开眼,瞳孔涣散,无法聚焦,更因为难受发不出声音。

  贵妃松开手,任由她的头无力地歪向一侧。

  耳边响起一声冷笑,贵妃的语气毫无温度,残酷到让人心惊,“别忘了,你如今身怀六甲,要是就这么死了,那我只能给大着肚子的那个赐碗催产药,而你的死因该如何写,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郑鹤衣睫毛颤了颤,空洞的眼底泛起一丝波澜。

  “既然进了宫,”贵妃重又俯身,眼神比数九寒天的冰雪还要冷,“你的命就不再是你自己的了。东宫的体面,郑家的荣辱,父兄的前程命运,可都系在你身上。”

  她不出声的笑了,眼中的嘲讽让贵妃无端恼怒。

  “你笑什么?”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和李绛如出一辙。

  郑鹤衣自然说不出话来,也懒得开口,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贵妃不觉失笑,无奈的摇了摇头,“痴儿,死都不怕了,还能怕什么?”

  郑鹤衣身上的锦衾动了动,她将右手拿了出来,用食指用力点在心口,然后指了指贵妃,最后比划了一个怪异的手势。

  贵妃微微一震,猛地别过脸去,待平复了情绪,才直起身快步出了寝阁。

  于氏等人早就候在门口,她扫了眼她们,沉声吩咐道:“好生照顾太子妃,不可再出半点差池。”

  **

  漫漫长夜里,耳边有压抑的啜泣声,也不知道是于氏还是舒宁,郑鹤衣深感抱歉,却连解释的力气都能没有,她是伴着残破的呼吸和隐隐的灼痛睡着的。

  一应饮食远比思过之时丰盛,还多了能让她清心安神的汤药。

  她逐渐恢复了气力,但却变得神思懒怠,不仅不愿走动,连话都不想说。每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和行尸走肉没有区别。

  贵妃偶尔会来探看,总要事无巨细,一一查问。

  “如今天寒地冻,太子妃身子又重,能不出走动最好,”她对众人道,“你们也需记着,无事不要打扰。”

  东宫上下便都知道了,太子妃深居简出,是在养胎。

  奇怪的是薛成碧再没来过东宫,当初她订婚的时候,东宫还专门派人送过贺礼。但郑鹤衣想邀请她的时候,薛家却以各种理由推辞。

  于氏宽慰她,说订了婚的女儿就要待在闺中,安心备嫁,劝她不要胡思乱想。

  可她备嫁的那半年,可是经常偷跑出去呢!难道嫁给郡王,比嫁给太子要学的东西更多?

  好在她一向豁达,便也没有多想,毕竟薛家规矩多是事实。但李纾尚未婚配,作为弟弟,李绪自然遥遥无期,还不知道要等到何时。

  静养期间实在寂寞,她便不由自主想起了李绛。

  寻常夫妻住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可他们虽然都在东宫,却是聚少离多,也不知道他如今怎么样了。

  但她并没有特别强烈的开口欲望,因此并未主动询问过,有一次睡前漱口后,她在擦拭嘴角水渍的时候,莫名其妙问了一句:“太子呢?”

  喉咙发出的声音像粗粝的铁砂在摩擦,倒是把自己吓了一跳。

  舒宁托着铜盆的手一抖,她慌忙低下头,不敢看郑鹤衣的眼睛,支支吾吾道:“殿下……殿下他伤势尚未大好,而且……年底政务繁忙,想来实在抽不出身…………”

  “他……”郑鹤衣截住了话头,苦笑着道:“……不想见我,是吗?”

  舒宁紧张不已,眼泪倏地涌了出来:“奴婢不知道,太子妃……您别多想,殿下他……他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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