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他一反常态,冷笑道:“当初你们诬陷她与我有私时,可没把我当成外人。”
李绛窘的面红耳赤,慌忙别过头,喘了口气嘎声道:“你不要血口喷人。”
江王笑而不语,李绛在他的注视下,顿觉气势全无,不仅不像个太子,反而像个无理取闹的孩童。
他张了张嘴,本能的想反驳,可又想在郑鹤衣面前维持体面,最终还是识相的闭上了嘴巴。
江王自也不会深究,徐徐一礼后,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心碎神伤的郑鹤衣,转身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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帷幔在面前合拢,她所贪恋的气息最终完全消散。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似乎能看到雪原上残破的城墙,和寒风中呼啸的战旗。
李绛是何时离开的,她并没有留意,此后数日皆神思恍惚,夜来时常噩梦连连。
有时突然惊醒,会看到榻前影影绰绰站着一个人,仆仆风尘,难掩疲惫,眉宇间浸润着清朗的书卷气,虽看不清五官,但能感觉到令人心安的沉稳威仪。
她不敢呼喊,也不敢动弹,生怕那影子会消失,便只是安静的与他对视。
他的眼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紧紧锁着她的时候,眸中翻涌着浓烈的疼惜、愧疚,以及揪心的悔恨。
终于有一次,趁着四下无人时,他开口唤她:“阿妹,出太阳了,迎春花也开了,你不去看看吗?”
他的声音低醇沉厚,带着惯常的温和亲切,只一句话,便让她泪如雨下。
强撑着爬起来时,却发现帘幕低垂,面前空空如也。
她想说话,可喉间堵塞,只能发出破碎呜咽。
外间值守的宫人匆匆奔来查看,她伸出手抓住她,急切地催促道:“你快看看,这里可有其他人?”
宫人有些莫名其妙,自打当日江王离开后,李绛便命人严加防守,别说外人,连一只外边的苍蝇都飞不进来。
可是看到她执拗的神情,还是仔细寻找了一番,过来回禀道:“太子妃,阁中只有您和奴婢。”
她失望地垂下头,过了一会,突然问道:“外边放晴了吗?”
宫人不由露出笑颜,喜道:“艳阳高照,难得的大晴天,您要出去走走吗?”
她以手掩面,强忍住悲怆,低声道:“他都这样说了,我总得去看看。”
宫人满腹狐疑,却不敢多问,忙道:“奴婢这就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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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东局势最严峻之时,东宫传出喜讯。
这日清晨,天光未明,郑鹤衣便被舒宁轻轻推醒。于氏亲自服侍她穿上太子妃的吉服,翟衣凤冠,金钗步摇,每一件都沉重无比,却也华美异常。
她如同一个毫无生气的精致人偶,任由她们摆布。
脂粉掩住了憔悴,宝光盖过了病容,却遮不住那双眼眸中里的空茫。
她对着铜镜,一次次练习端庄得体的微笑。
几日前隔壁嚎哭声震天,门前脚步声一夜未歇,是郑云裳在分娩,直到婴孩的啼哭划破天际时,她才终于得以闭上眼睛。
小皇孙裹在华贵的明黄襁褓中,被乳母抱到了跟前。
她有些迟疑地伸出手臂,将那轻软温热的一团接了过来。
左右宫人皆瞪大了眼,目不转睛地盯着,生怕她突然发作,或者力有不逮摔到孩子。
婴儿似乎睡熟了,安静地依偎在锦绣堆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地小脸。
她拥着这小巧的一团时,忽然感到一种温柔宁静的力量充溢了胸怀,原本空荡荡的心房似乎瞬间被填满。
走出寝阁后,便听到承恩殿上的说笑声。内外命妇早已聚齐,衣香鬓影,珠玉环绕。
见她抱着孩子出来,众人纷纷起身见礼,并殷勤道贺,言辞恳切,笑容满面。
她微微颔首,唇边噙着甜蜜的微笑,似乎这一切都是属于她的。
恭维声、欢笑声、婴儿偶尔发出的哼唧声……所有声音汇聚在一处,和着阳光下金色的尘埃,像一层薄纱般笼罩在身上,让她觉得晕乎乎,醉醺醺。
繁琐的仪式持续了半日,她比孩子更早的退场。
卸去沉重的冠服,洗尽铅华,正待好生休息时,于氏悄无声息地进来,凑近耳畔悄声道:“太子妃,那边……请您过去一趟。”
她正对着烛火出神,闻言有些诧异,沉默地点了点头后,便披上衣衫,转去了毗邻的小阁。
刚跨进去,血腥气混合着药味便扑面而来。
室内帘幕重重,光线极其昏暗。
郑云裳倚靠在高高的绣枕上,面色在烛光下泛出灰暗的死气,和初见时判若两人。
看到郑鹤衣时,她想起身行礼,可刚撑起来,便疼得拧起了眉头。
郑鹤衣轻轻抬手,示意她不要乱动。
“太……太子妃……”她气息微弱,泪水瞬间涌出,滑过苍白的脸颊。
郑鹤衣站在几步外,有些手足无措,“你找我……何事?”
“妾身……有话想对您……私下说……”她闭了闭眼睛,嗫喏着道。
郑鹤衣犹豫了一下,心想着如今孩子落地了,倒不怕她诬陷,便朝余氏使了个眼色,缓步走到了跟前。
于氏扫了眼阁中面泛难色的宫人,沉声道:“这里是东宫,太子妃的命令,你们也想反抗?”
宫人虽是贵妃派来看护的,但强龙不压地头蛇,郑鹤衣难得下一回命令,她也实在不敢违拗,便躬身退了出去,于氏带上门后,郑鹤衣才在榻沿坐下,疑惑道:“你想对我说什么?”
郑云裳咬牙爬起身来,挣得冷汗直流,却并未停下动作,而是纳头就拜。
郑鹤衣慌忙扶住她手臂,惊讶道:“这是做什么?你如今可是大功臣……而我则岌岌可危。”
她后来千百次回忆过那份战报,即便兄长战死沙场,可字里行间却都把矛头对准了他。一旦朝廷失利,活着的人为了推卸责任,将来很可能把
黑锅都推到他身上。
也难怪父亲没有积极奔走,甚至不曾主动遣人去为他收尸,想必在兵部下定论之前,他是不敢轻举妄动的,唯恐长子被定罪后,会连累到家族。
“太子妃……妾身罪大恶极,”郑云裳却没有半点喜气,而是反握住她的手泣不成声。
“这话……从何说起?”郑鹤衣一头雾水。
她抬起脸来,每一个字都像在消耗着虚弱的生命,“孩子……并不是殿下的……骨肉……”
第154章 国本
这话犹如五雷轰顶, 郑鹤衣心神巨震,四肢蓦地一片冰凉,连指尖都开始麻木, 她声音发颤:“你……胡说什么?”
郑云裳低喘着气, 语声苦涩又平静,像是在说旁人的事:“妾身所言……句句属实,别人不清楚……可殿下心里明镜似的……”
郑鹤衣愈发震惊, 瞳孔微微骤缩,满脸的不可思议, 身子下意识前倾,又猛地顿住, “他如何会知道?若真如你所言……他怎么会明知不是自己的骨肉,却还……”
李绛往日口口声声骂她疯, 怨她不守规矩,可他堂堂太子,竟做出此等荒谬之事, 还有比这更癫狂的吗?一股荒谬感顺着寒意往上涌,让她胸口堵得慌。
郑云裳低垂下脸, 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的情绪, 只余下一声苦笑, 轻得就像叹息:“殿下从未碰过我,怎么会不清楚呢?从头到尾, 都不过是逢场作戏。”
郑鹤衣猛地往后, 脊背抵上雕花床栏, 才勉强稳住身形,“他这是想要儿子想疯了?”
郑云裳幽幽道:“一切都只是巧合……当日宋郎设宴款待殿下,献舞祝酒的并非妾身一人, 妾身此前从未见过殿下,不知他为何……突发奇想,要破例将妾身带回东宫。他对我并无意,我对他……亦无情,一切不过是听命行事。”
“我不明白……”郑鹤衣自言自语般呢喃道。
郑云裳撑在榻上的手臂颤抖了一下,身子差点扑倒。
郑鹤衣忙扶她缓缓坐下,触到她潮湿冰凉的掌心时,莫名感到一阵惶恐。
“妾身也不明白,”郑云裳凄然一笑,有些惆怅道:“自从出师以来,不知喝了多少避子汤,绝嗣药,哪里想过还能珠胎暗结?殿下就更不可能知道了,等进了宫再查出来,却已成骑虎之势,我向他认罪求死,但他说……这是喜事,既然有了就生下来,那样东宫就能热闹一点。”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郑鹤衣警觉地瞪着她,刚松弛下来的神经重又绷紧。
“您迟早会知道的。”郑云裳咬着唇道。
她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背后那条细长的伤疤似在隐隐作痛,又像是在嘲笑她的无知和冲动。
难怪她气势汹汹跑去丽正殿兴师问罪时,他一脸的茫然,他应该得意的,因为他的愚弄,她成了所有人眼中的笑柄,之后的所有屈辱都是自找的,怨不得旁人。
她抬手轻抚恢复如初的腰腹,只觉得既悲凉又可笑。但她硬生生将眼底的湿热逼了回去,冷下脸道:“你究竟有何意图?如果这是真的,你们如何过的了贵妃那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