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贵妃的名号,郑云裳不觉打了个突,颤声道:“此事当然瞒着贵妃娘子,殿下也不知在和谁赌气,非要……非要认下来,还要力保……贵妃娘子下过命令,孩儿未出生之前,一旦您有了身孕,随时便会拿掉他……”她试探着抓住郑鹤衣的袖子,见她没有排斥,这才低下声气,垂泪哀求道:“您大发善心,怜悯怜悯他吧!妾身无数次祈求上天,希望能生个女儿,可……事已至此,妾身……”
“父亲是谁?”郑鹤衣木着脸,面无表情道。
郑云裳倏地缩回了手,神色间满是屈辱和悲伤。
郑鹤衣有些不解,追问道:“你连这个都要隐瞒?”
她的双颊涌起不正常的潮红,羞愤地握紧了双拳,然后神情痛苦地摇头,“我们在权贵面前,卑微如蝼蚁,除了明面上侍宴,还能做什么?我也想知道,可我……”她说着语不成调,趴伏在膝上呜咽。
郑鹤衣再愚钝,此刻也明白了几分。
这才是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和她比起来,自己的遭遇简直不值一提。
她叹了口气,抬手轻拍了拍她的肩,柔声道:“别哭,都过去了,我好歹是太子妃,这孩子是我名义上的长子,我会振作起来,好好护住他,也……护住你!”
掌下的颤抖停止了,郑云裳蓦地抬起头,怔怔地望着她,有些难以置信,接着泪水汹涌而下,“妾身……妾身不知该说什么……这世上……竟还有人,真的怜惜我们母子……”
她紧紧握住郑鹤衣的手,像是抓住溺水中唯一的浮木,又像是传递着最后的嘱托,“太子妃的大恩,妾身来世结草衔环,也难报万一。只是……妾身不能连累您。”
郑鹤衣疑惑道:“何来连累?”
郑云裳艰难地摇头,眼底是洞悉一切的清明与死寂。
“这个秘密,是悬在头顶的刀。与殿下而言,或许暂时用得着。可贵妃知晓了,便是催命符。”她喘了口气,声音微弱却无比清晰,“我的时辰,大概不多了。总归,这都是命……但我那可怜的孩儿……”她含泪望着郑鹤衣,祈求道:“将来殿下只要有了亲骨肉,他便失去了价值,求您看在一手抚养的份上,哪怕养坏了,养废了,怎么样都行,好歹留他一条命。”
郑鹤衣喉头发紧,心里酸胀的厉害,明白在这件事上自己有多无力,最终只得默默点头,沉声道:“你放心好了,就算我死了,郑家也会保全他。”
郑云裳终于松懈下来,脸上绽出释然的微笑,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如此……妾身便安心了。谢谢您……太子妃。”她无比惆怅的望了眼承恩殿的方向,轻声道:“您快回去吧……我也该歇着了。”
郑鹤衣知道,这可能是最后的告别。
眼前女子于她而言,不过萍水相逢,但她身上的母性光辉却深深触动了她。阿娘当年离开时,是怎样的心境?也曾找人托孤吗?她找的是谁呢?想到卫国夫人对次兄的照拂时,她似有所悟,那么自己呢?难道是……大兄?
可他从未主动说起过阿娘,她起初或许闹过,后来发现无果,便只把他当成了一切。
可如今,什么都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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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郑云裳突发急症,于夜间暴毙。
等郑鹤衣得到消息时,一切料理已毕,就连她生前居住的那间小阁,也清除了有关她的所有痕迹。
郑鹤衣从保姆怀中夺过哭闹不休的婴儿,不顾劝阻将他抱了过去。
那是他出生的地方,仿佛奇迹一般,婴儿很快便停止了哭嚎,安静的蜷伏在她臂弯,似乎在静静感受母亲残留的气息。
她将一枚陈旧的平安符,轻轻塞进襁褓中,再三吩咐不许丢弃,那是郑云裳当日塞给她的,想必孩子一出生就被抱走,所以她连亲手给他的机会都没有。
孩子名义上虽然是郑鹤衣的,却并不需要她亲自抚养,按照规格,皇室为其配备了两位乳母负责哺育、两位保母负责日常照管,又有负责起居的掌事宦官、负责文书与库房的内坊局典内,还有若干侍女。
郑鹤衣作为诞育元孙的太子妃,更是母以子贵,除了得到金银玉器、绫罗绸缎和海外奇珍等赏赐,连汤沐邑也从五百户增加到八百户。
长兄郑云岫作为殉国边将,武散官越阶追赠为怀化大将军,职事官则追赠幽州都督,并赐谥号壮武,准其遗骸归葬长安,一切皆由礼部操办,可谓极尽哀荣。
次兄郑云川虽未擢升,但加知制诰衔,武散官自太中大夫晋升为通议大夫,又兼太子左庶子。
而他们的父亲郑骁,更是由河阴县公晋为河阴郡公,并加授上柱国,赐丹书铁券,食邑增加至一千五百户。
所谓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也不过如此。
家中叩谢天恩的书信呈到郑鹤衣面前时,她看也未看,便付之一炬。
如今她只有一个念想,就是等待辽东的讯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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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孙满月后,诏书明发天下,天子为其赐名“永业”,时常遣人接去大明宫逗玩,曾感慨说:“国本有望矣。”
郑鹤衣听了,有些哭笑不得,她为永业取了个乳名,叫阿遂,寓意平安顺遂。
欢庆的余韵尚未散尽,辽东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却裹挟着凛冽劲风,冲破了盛世的繁华梦。
“……新城已陷,建安沦裸,安市守将殉城。契丹与渤海联军东劫西掠,辽河以东,我军昔日据点已不复存在。安东都护府……名存实亡。”
江王的奏疏详尽剖析了当前态势,粮秣转运崩溃、边军士气低迷、地方羁縻部离心,没有激昂的控诉,只有残酷冷静的事实。
“若欲强行收复,需从河东、河北、以及河南诸道抽调数十万大军,民夫则倍之。以如今国库岁入,
以及各地藩镇情势,此役耗费,足以掏空未来五年国库积储,且胜负难料,极可能陷入泥沼,动摇王朝根本。”
此刻的荀源宁可不识字,也不想再继续宣读这封重逾千斤的奏疏。喘息加剧的天子,面色各异的群臣,以及脸色阴沉的太子,所有的压力全都顶在了他的头上。
“臣,奏请陛下——裁撤安东都护府,弃虚名而保实力。我朝当固守营州、平州一线,沿渝关重构防线,休养生息,以待将来。”
殿中一片死寂,天子的喘息如残破的风箱,凌迟着在场诸人的耳膜。
第155章 阴私
“裁撤……都护府?”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颤巍巍出列, 激动的涕泪横流,“陛下,那是数代人用血战换来的, 是镇抚四夷的基石啊!天可汗之伟业, 岂可在我辈手中断绝?江王此言,是畏战!是弃土!是叛国!老臣……死不能从!”
“王尚书此言差矣!” 户部一位年轻的郎中抢先出列,声音激愤, “下官刚从河北清点粮赋回来,可谓十室九空!辽东战事就像个无底洞, 河北诸道百姓早已不堪重负,难道非要为了一个虚名, 逼得民生凋敝、腹地生变吗?”
“黄口小儿,你懂什么!” 一位坚决主战的武官怒喝道, “此事岂能轻易退让?今日弃辽东,明日就能弃幽州!此风一开,边将寒心, 藩镇效仿,国将不国!江王久不涉军政, 未免太过于冒失!”
“久不涉军政?” 户部那位年轻郎中扬了扬手中抄录的奏报副本, “江王亲赴黑水河谷收殓战士遗骨, 所见所闻,句句泣血。敢问陈将军, 若兵甲不齐、粮秣仅够十日、士卒腹中饥馁, 这仗该如何打?莫非让将士们空着肚子, 用冠冕堂皇的忠义去抵挡胡马铁蹄?”
“你……这是动摇军心!”那武官环眼圆睁,面庞涨得紫红。
“下官只是陈述事实,辽东奏报中写得明明白白, 都护府如今所能调动的兵马,已不足鼎盛时的三成,这空壳实在鸡肋!”年轻郎中不卑不亢道。
殿中瞬间炸开,主战派以“大义”、“祖制”、“忠魂”为矛,务实派则以“民力”、“钱粮”、“实情”为盾,双方引经据典,互相攻讦,声浪几乎要掀翻殿顶。
唾沫横飞中,那份沉甸甸的奏疏被不断延伸和曲解。
“够了……咳咳咳!” 天子猛地一阵咳喘,荀源悄无声息上前,轻轻为他抚背,眼神焦灼地扫过纷乱的朝堂。
天子顺过气,目光徐徐转向了江王的信使——跟随他离京的监军使高弘恩。
“江王……他怎会如此糊涂?他可知道此议若行,朕百年之后,将再无颜面见列祖列宗于九泉?天下藩镇,四夷诸国,又如何看本朝?”他怒指着高弘恩,哑声质问,眼中满是痛心与迷惑。
高弘恩缓缓躬身,声音虽不高,却沉稳有力,奇异地压过了殿中的嘈杂:“吾皇息怒,保重龙体。江王对您、对社稷的忠心,天地可鉴。他非是畏战弃土,实是……痛彻肺腑,不得已而为之。”
他转向争吵的群臣,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王尚书忧心社稷,陈将军看重国土,皆是高义之士。户部、兵部诸公所言民生艰难、军备空虚,亦是实情。江王在奏疏中,并未否认辽东之重要,他所陈之情,无非二字:实’与‘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