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不知所措之际,黑暗如潮水般,温柔地拥抱了她。
意识消散前,她听到喧嚣热闹的喜乐,却看到李绛怒目提杖,朝她当头砸落。
她软软地倒了下去,素色裙裾逶迤在地,像枯萎凋零的芍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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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她又回到了辽东,朔风凛冽的荒原上,一对少年男女热情相拥。
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容,却能清晰地感觉到灭顶之怒和切肤之痛。
“你们在干什么?”她像发狂的小马驹,咆哮着冲了过去,试图将他们撞开。
不料竟如蚍蜉撼树,他们纹丝不动,她却仰天跌倒,摔得浑身酸痛。
少女笑的直不起腰来,攀着少年的手臂,娇声道:“郑郎,你妹妹可真好玩。”
她的眼神和笑声让她面红耳赤,浑身难受,便瞪着她恶狠狠道:“他是我阿兄,不可以抱别人。”
少女笑得花枝乱颤,微微俯下身,柔嫩的手指捏了捏她的脸蛋,用挑衅的语气,戏谑道:“可我没有阿兄,你说怎么办呀,小气鬼!”
她嫌恶地拍开了她的手,扯着嗓子喊道:“反正你不许碰他!”
少女笑得愈发猖狂,她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却让她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一败涂地。
此后数年,那带着嘲弄、讥讽和轻蔑的笑声都在噩梦中萦绕。
在她以为终于摆脱之后,却发现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当日的处境。以后又多了一个可以居高临下,肆意取笑她的人。
她以什么名义对她们发号施令?她连与她们平视的资格都没有。
她不甘心就此落败,挣扎着醒过来时,朦胧中看到榻前站着一个人。
不知是雪光还是月光,将窗外映的一片亮堂。
可隔着烟雾般的纱幔,她却只能看到一抹颀长清瘦的剪影,仿佛已伫立了千年。
心脏在胸腔里漏跳了一拍,她屏住呼吸,试探着轻唤道:“阿兄……?”
没有回应,那身影像被惊扰的夜雾,倏然消散在流淌的微光里。
她正怅然若失,一股清冽至极,幽远深邃的香气却悄然浮起。
不似人间花草香,如浸过冰雪的寒玉,又像云外仙鹤拂过的微尘,缠绵幽咽,直透灵台。
她不觉神为之清,竟鬼使神差般推衣而起,赤足踏过柔软厚实的地毯,想要去探个究竟。
周围被重重纱幔遮掩,她在其中无声穿行,越往里走,香气越盛,带着一种诱人召唤。
终于在拨开最后一重鲛绡时,她看到洞开的雕棂上,一株从未见过的植物,正舒展着墨绿肥厚的叶片。
在叶茎顶端,修长如玉管的花苞,正徐徐绽开。
她忘了呼吸,忘了身在何处,只痴痴凝望着。最先探出的,是外层细长如流苏的萼片,染着清辉,似蝶翼初颤。
紧接着是内层花瓣,一片,一片,又一片,像被无形的手指拨弄,自紧紧包裹的核心舒展开来。
花瓣莹白,像月光下的新雪,薄得近乎透明,边缘流淌着浅淡的珠华。
它们层叠相依,渐次怒放。每一片花瓣的伸展,都仿佛耗尽了毕生气力,带着一种殉道般的孤勇。
那股清绝的幽香,在全盛时达到巅峰,浓郁得似乎有了形质,浸满了天地,也荡涤了她的魂魄。
极盛之后,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零。她的心脏被一种温柔深沉的悲怆攫住。
花瓣打着旋儿纷纷飘坠,眼泪夺眶而出,抬手拂拭的瞬间,浑身猛地一震。
她睁开了眼睛,有什么声音正穿透混沌的意识,在耳畔轰鸣。
依稀像是钟声,她惊坐而起,却看到外边艳阳高照。
钟声还在继续,如同铁锤敲击铁砧,她胸中一阵阵发紧,隐约感到天塌地陷般的惶恐。
间或听到啜泣声,她这才看到宫人们跪了一地,都在淌眼抹泪。
天子驾崩了?
第161章 旧事
一念及此, 郑鹤衣又是一震。
下一个瞬间,势如奔雷般的钟声消失了。
而她也并不在榻上,而是站在花房中, 面前是郁郁葱葱的叶片。她想起梦中的昙花, 心头骤然一痛,连忙缩回手,一时间分不清是梦是醒。
就在她茫然四顾时, 看到李绛领着个少女缓步进来,笑道:“看看这是谁, 总不会还不记得吧?”
他说着往旁边偏过身体,那个垂鬟少女有些拘谨地走上前来, 刚抬起头,便红了眼眶。
“奴婢……见过娘子!”她哽咽着敛衽跪下。
“喓喓?”她几乎脱口而出。
少女仰起脸, 泪流满面道:“是的,喓喓回来了。”
她难以置信地扑过去,将少女一把扯起, 颤着手捧住她的脸仔细端详,的确是多年不见的喓喓。
除了郑云岫, 眼前少女是和她相处最久的人。她曾将她送到了千里之外, 没想到兜兜转转, 她最终还是进宫了。
“傻丫头,你……你来这里作甚?”她内心激荡, 想再次推开他, 让她远离是非之地, 可一想到辽东分崩离析,她已经无处可去,便忍不住抱住她失声痛哭。
李绛见状, 便默默离去。
他没想到江王成婚对她刺激如此大,这回病情比前几次都厉害,
整整糊涂了一个多月,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也不认识前来探望的家人。
后来听郑云川说,她从前的婢女喓喓,护送着郑云岫的灵柩一起回到了长安,他便决定召喓喓入宫。
不愧是一起长大的,她果真一下子就清醒了。
晚上李绛过来时,喓喓正帮郑鹤衣梳头,两人有说有笑,看上去与常人无异。
这一晚她没有做噩梦,甚至在欢好时倍加热情,一如新婚之初。
云雨过后,他从背后搂着她,有些动情道:“鹤衣,过去的都别计较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她睡眼惺忪,枕在他手臂上含含糊糊“嗯”了一下。这个瞬间他鼻酸眼热,陡然生出天荒地老的错觉。
为了庆祝她的康复,也为了表明他不再像之前那般强横,他决定准她出宫散散心。
原本想让她回家省亲,也好修复一下和家人的感情,但她却激烈反对。
那去哪里呢?她也没了主意,两人嘀咕半天,她忽然兴奋道:“去荐福寺吧,我要去看看小龟。”
当年两人就是在荐福寺塔顶背着郑云川“密谋”婚姻的,想到这里他便忍俊不禁,打趣道:“幸好乌龟长寿,要是别的东西,怕是都活不到被你想你。”
她讪笑着低下头去,惭愧道:“都怪我记性不好。”
这话让他心头一颤,不由抱紧了她,轻吻她额角覆着乌发的伤痕。
“对外可不能说是去看小乌龟,要说是为圣人祈福。”久病之人看似孱弱,却远比常人顽强。
谁也没想到天子竟熬过了漫漫严冬,虽仍不见好,可有他撑着一日,李绛便能轻松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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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钟在长安料峭的春风中格外清透,太子妃的祈祝仪仗提前三日便开始布置。
洒扫庭除,铺设锦毡,殿前古树虬曲的枝桠上,已冒出米粒大小的新芽。
郑鹤衣穿着久违的太子妃礼服,在缭绕的香火与僧众低沉的诵经声中,被喓喓和舒宁搀扶着,一次次俯身跪拜。
冗长的仪式终于结束后,她被引入禅房小憩。刚摘下凤钗步摇,宽去重重华服,准备换身轻便衣裳去放生池时,外面响起敲门声。
一个小沙弥低着头,端着素漆茶盘进来。
摆放杯盏时,一方折得极小的黄纸从托盘下沿无声滑落,掉落在郑鹤衣脚前的蒲团上。
她心跳骤停,下意识抬脚踩住,小沙弥轻轻点了点头,随即躬身退下。
她趁喓喓去关门,悄悄展开了纸条,上面有一行小字,“寺东荒园古井畔,故人松柏前相侯。”
故人俩字让她血液沸腾,大冷的天竟冒起了热汗。
几乎没有任何理智的权衡,一丝不敢言说的希冀伴着尖锐的痛楚,已经完全攫住了她的心神。
他回来看她了吗?他终于肯原谅她了吗?
她近乎狂喜的起身,努力平复着疯狂的心跳。
喓喓过来后,有些诧异地问道:“娘子……怎么了?”
她一双眼睛亮得骇人,两颊的酡红如冰层下的幽火,正透过脂粉弥漫开来。
“没……没什么,”她的声音难掩兴奋,将纸条瞧瞧塞进了喓喓手中,低声吩咐道:“你去打听一下,这地方在哪里,不去放生池了。”
许是多年养成的默契,喓喓看也不看便出去了。
片刻后再回来时,舒宁已帮郑鹤衣换好了常服。
两人借口要去以前玩过的地方,舒宁也想跟着去,却被郑鹤衣拒绝,要求她留下来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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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禅房后的竹林,绕过精舍一路向东,越往前走越荒僻,人声香火逐渐不闻。
喓喓有些紧张地抱住她手臂,怯怯道:“您知道要见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