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怨偶_清欢慢【完结+番外】(156)

  她当然知道,但她不能说,便笑着摇头。

  喓喓的神色有些踌躇,一面小心翼翼打量着她,一面紧随其后。

  又行了半刻钟,不远处的断碑残垣后果真有参天松柏,丛生的长草间,隐约看到青苔遍布枯藤缠绕的井台。

  郑鹤衣拢紧外衫,忐忑地四下张望。

  这里太破败,也太阴森,不像他的做派,她心里突然没了底。

  “小鸾……”一个苍老沙的声音,从井后的阴影里幽幽飘来。

  郑鹤衣差点惊跳而起,喓喓却很冷静,急忙抱住她轻声安慰道:“别怕。”

  那是个粗布衣衫的枯槁老妇,拖着两条畸形的腿,极其缓慢地从阴影里爬了出来。她面色黧黑,皱纹遍布,稀疏的灰白乱发杂草般覆在头上。

  这与她期盼中的故人相去何止万里?可萍水相逢,她为何知道家人对她的昵称?

  “你是何人?”郑鹤衣瞪大了眼睛,震惊和错愕压过了恐惧。

  老妇费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溢出了泪花,深情激动而渴切,仿佛濒死者看到了最后一线生机。

  “六娘……小鸾……”老妇的嘴唇哆嗦着,吐出两个含糊的词。

  郑鹤衣如遭电亟,声音因震惊而显得尖锐,“你究竟是谁?你在说什么?”

  一次可能是巧合,但两次就耐人寻味,何况她还提到六娘,哪个六娘?她那不知所踪的生母萧六娘吗?她不觉头皮发麻,心跳如狂。

  老妇的目光依旧锁着她,枯枝般的手在怀里摸索了半晌,掏出了一块旧帕子,珍而重之地展开后,颤巍巍举了起来。

  喓喓忙上前接过,捧回来给郑鹤衣看。

  那是一枚暗金色的古旧钱币,有些扭曲变形,借着头顶天光,依稀能辨出正面凸起的纹样,以及背面复杂的菱形花押刻痕。

  她不明白这是何意,正困惑之时,却听老妇缓缓开口,“辽东……苦寒,你五六岁那年冬天……冻伤了脚,大郎……大郎用雪给你搓,你哭得撕心裂肺……他抱着你,在火堆边唱了半宿新学的陇西民谣……”她的声音断续,却字字清晰,如淬毒的针芒一般刺进耳膜,“你们……在故辽东扶余城驻扎时,你怕黑,不敢独睡,夜夜要抱着他的旧斗篷……黑色的,磨烂的毛边处用褪色的红线绣着卷云纹……”

  郑鹤衣呼吸急促,浑身颤抖。

  “你是队伍中唯一的孩子,又活泼伶俐,落落大方,路上遇到的戍卒、行商、歌女甚至高句丽老遗民都喜欢和你玩,每每分别就会送你一个小物件,草编的蝈蝈小马、牛皮哨、穿红绳的小木牌、小铃铛、小香包甚至松子壳手串,蜜蜡捏成的小人……”老夫粗噶的声音像魔咒,将她猛地拽入了遥远的童年。

  她没有离愁别绪,因为一路上太过新奇热闹,即使偶尔深夜想念父母时会哭,但阿兄立刻就会抱起她拍哄。她知道伤心无益,还会让阿兄担忧,慢慢的便不再想家。

  孩童时期的她性格非常讨喜,可以和任何人做朋友,长大后为何变得尖刻蛮横惹人厌?仿佛全世界都亏欠她。

  “你究竟是谁?”她挣脱喓喓的手臂,冲上前怒声道:“你想做甚?”

  那些琐碎而私密的过往,绝非外人能窥探的到,尤其是那首陇西民谣,后来阿兄常哼着哄她入睡。还有她用裙子包起来的小礼物,当时可都是爱不释手的宝藏。

  老妇却仿佛没听见她的质问,继续自言自语道:“大郎左肩胛下,有一道旧疤,是早年狩猎时被流矢所伤……”她撩起蓬乱的鬓发,指着右边额角道:“这里有一颗小小的红痣……”或许是因为激动,她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潮,“他……以前爱甜食,被同僚们讥笑公子哥做派后,便换了口味,学吃辽东腌野韭,辣的满头大汗……他握筷子的姿势和握笔一样……”

  “闭嘴!”郑鹤衣厉声打断,胸口剧烈起伏。越是美好的回忆,越是像锋利的刀,伤处看不到血,只有永恒的痛。

  她宁可永远不要想起,因为时光无法倒流,她再也尝不到他从宴会上带回的糕点,看不到他练习酒量时晕红的面庞,握不到他那双从柔软变粗糙的手掌,甚至想不起他的模样……

  “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她踉跄着跪倒,死死抓住老妇瘦硬的肩膀,“你认识我阿兄?你是辽东故人吗?为何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老妇的身躯在她掌下颤抖,却缓缓摇头,眼底的痛苦几乎要满溢出来,“小鸾……你当真不记得了?我是……长安人氏。”

  第162章 断肠

  听到这句话, 郑鹤衣眼前不由得阵阵发黑。

  她见面就提萧六娘,知道她的小名,且对阿兄了如指掌, 还是长安人氏, 难道……

  她对生母的印象早就模糊不堪,可她无论如何也不敢往那里想。

  就在她双手无力滑落,心快要跳出嗓子眼时, 老妇的声音转为凄厉,“老身是六娘身边的春华, 当年陪她一同离开了郑家……她并未与人私奔,这一切都是阴谋。”

  春华?这名字何其耳熟?

  可母亲掌家多年, 身边的婢媪那么多,她如何能一一对应上?

  “什么阴谋?我阿娘人呢?她究竟在哪里?为何不回来看我?我找不到她, 她难道还找不到我吗?”她激愤焦灼,哑着嗓子嘶喊道。虽对即将揭露的真相无比惶恐,可她已经长大了, 不能再退缩,只得咬牙迎头而上。

  年迈的春华潸然泪下, 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握住了郑鹤衣的手臂, 神色间是刻骨的怨恨和不平。

  “六娘性烈如火, 宁折不弯,她在郑家主持中馈, 相夫教子, 从无半点过错, 所以她想不通,一向恩爱的丈夫为何突然背叛?她更容不下他带回来的妖娆狐媚子。老匹夫多年来和她在外人面前扮恩爱夫妻,从不拈花惹草, 对她予取予求,长安多少年轻男女都拿他们当楷模?可人到中年,他却突然暴露本性,非要将那个年轻貌美的胡姬纳为妾室。六娘怒火中烧,不惜与他拔剑相向,可再怎么闹都难消心头之恨,她冲动之下,竟亲手笞死了胡姬……一尸两命,惨不忍睹。”

  老妇说到这里,也不禁有些动容。

  郑鹤衣想起了郑云裳,不禁有些后怕,如果得知她怀孕那日,她去找的是她而不是李绛,以她当时的悲愤和恨意,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因为她是母亲的女儿,所以她们就活该经历这些不幸吗?如果将来她也有女儿……

  她下意识的摸了一下小腹,可房事再频繁,他的愿望再热切,她的肚子却始终没有动静。

  “事已至此,六娘也知夫妻缘尽,但老匹夫不愿做恶人,说什么都不肯和离。而主母打死婢妾再寻常不过,他自也无法用这个理由休妻。六娘便进宫哭求皇太后做主,宫中调解无果,只得同意她的请求。老匹夫明面上同意和离,暗地里却命人跟踪。六娘性情豁达,不拘小节,在市井中也交游甚广。她并未因婚姻不幸就一蹶不振,而是决定离开长安,去遥远的西域闯荡。正好有个胡商要回去采办,她便请求结伴同行,并兴奋地打点行装。表面看上去潇洒,其实也是无奈之举。当时老匹夫官运亨通,前途无量,萧家舍不得断了这门亲,可六娘不听劝阻,这意味着她将无处可去,留在长安只会拖累你们兄妹。她本想先去敦煌游历散心,然后再做打算,而那胡商在西域有家室,两人之间绝无苟且!但老匹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认定六娘存心报复他,故意败坏郑家门风,想让他沦为天下笑柄……”

  郑鹤衣听得心惊肉跳,不好的预感将她包围,她不由得浑身僵硬,唇色发白。喓喓满脸不忍,俯下身轻轻抱住她安抚。

  “男人总觉得自己风流天经地义,却无法容忍妻子的半点韵事,哪怕是前妻。这一切都是阴谋,六娘根本没去西域,我们离开长安不过百里,就遭遇了一群穷凶极恶的盗匪,他们招式狠辣,训练有素,分明是军中好手。“即便时隔多年,回忆起当初的遭遇,老妇仍心有余悸,不自觉往郑鹤衣身边靠了过来,咬牙切齿道:”马车滚落深谷,那胡商当场毙命,六娘……六娘也奄奄一息,她撑着最后一口气,嘱咐我若有命回去,一定要向大郎示警,她怕那老匹夫丧心病狂,会对你们下手……我本以为,她会传话大郎为她报仇,可她……她说这或许是她的报应,悔不该残杀有孕的胡姬……”

  老妇说着泣不成声,而郑鹤衣则两眼发直,面如金纸,喓喓吓坏了,急忙大声喊人……

  **

  重伤的春华不敢久留,唯恐追兵寻来,又怕野兽来袭,只得用斗篷将萧六娘的尸体草草裹住,随后便挣扎着寻找出路。

  她拖着断腿爬了很久很久,濒死之际路过的猎户所救,虽捡回一条命,但彻底成了残废。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婢女,也没什么见识和谋略,别说为旧主伸冤,怕是一露头就会被灭口。

  而彼时的长安事情已成定局,到处都在风传萧六娘抛夫弃子跟胡商私奔去了西域,而郑晓许是为了扳回颜面,火速续娶了萧六娘的表妹,寡居的韦氏。萧家也对外宣称,已和不肖女恩断义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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