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怨偶_清欢慢【完结+番外】(157)

  无助的春华不知所措,只得扮作乞婆在城外徘徊,试图寻找入城的机会。

  可巧一日有队人马浩浩荡荡出城,她坐在高处土丘上张望,竟看到了脸色阴沉的郑云岫,而他怀里赫然坐着幼小的妹妹。

  她急忙向人打听,得知某位高官即将前往辽东赴任,随行出了从属还有流放的罪臣家眷等,因此人数众多,车马喧嚣。

  春华灵机一动,便潜伏在草丛中跟随,好在步行者多,因此队伍走的并不快,天黑后便扎下营寨,因此她沿着官道尾随,虽精疲力尽,却还是赶在天亮前追上了。

  巡守的士卒以为是乞婆行窃,见她靠近便举刀驱赶,她连忙说自己和郑家大郎是旧相识,请他代为通传,大郎必有重谢。

  郑云岫家世虽好,但从不仗势欺人,且心胸开阔,豪爽仗义,因此底层兵卒对他印象不错。又都知道他家中变故,对他既同情又佩服,即使没有酬谢,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听说有个双腿残废的中年乞婆想见自己时,郑云岫颇不以为然,因为他不可能认识,但当士卒把几枚串在一起的钱币递给他时,他却神色大变。

  那是萧六娘出嫁时特铸的,用以赏玩的金银花钱,刻着吉祥纹样和祝福字眼,子女幼时当做压胜钱佩戴。

  他猜到母亲可能出事了,急忙奔去见那所谓乞婆,认出她竟是母亲身边的春华时,当即心就凉了半截。

  待从春华口中得知母亲的遭遇时,他一刻钟也等不了,立刻催促她带路,要亲自去寻访。

  但春华却坚决不许他去,因为他的随从许多都是郑家仆从,难保不会有郑骁的眼线。而且那边地势险峻,想要找到坠崖处绝非三五日能成。

  郑骁连相守近二十年的枕边人都下得去毒手,何况忤逆的儿子?他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和倔强忤逆的长子比起来,也许留在身边的次子更合心意。况且他已经续弦,将来兴许还会再得贵子。

  而她最担心的,是郑云岫身为人子,在大过天的礼教下和父亲抗衡,无异于飞蛾扑火,因此万万不能让郑骁对他起疑。

  郑云岫也明白了她的顾虑,便强忍悲愤和怒火,遣了两名可靠的心腹,跟着春华昼伏夜出,去秘密搜寻母亲遗孤。

  这一去便是月余,等到追上来时,队伍已经进入晋州境内。

  由于遗骸不便携带,所以他们只带来了萧六娘的骨灰,郑云岫接到后肝肠寸断,可一想到年幼无依的妹妹,还有深陷在恶父与继母手中的弟弟,只得振作精神,以图后计。

  **

  “你总该记得一只黄杨木匣子吧?尺许见方,角上包着牛皮,用青铜锁扣锁着的……”

  寂静的禅房中,老妇的声音像转动的生锈门枢,郑鹤衣脑中轰然炸开,不觉深吸了口气。

  尘封的记忆碎片中,的确有一口小木箱。某天突然出现在他们的住处,依稀记得阿兄用黄绸包着,扎营后总要放在最高处。她曾好奇地想摸摸,却被他罕见地厉声喝止,眼看她快

  要吓哭了,又抱起她百般安抚。

  那口箱子陪伴了他们数年,直到他终于有所成就,可以安定下来才消失。她只当是公文印信等机密物,因此并未起疑。

  她也依稀记得,离开长安的第一夜,他们好像是住在一座驿馆。没了熟悉的卧室和温柔的婢媪,她感到难以适从不敢入睡,非要阿兄抱着拍哄。

  可早上醒来时,却发现身边空空如也。她本能地克制住了恐惧,没有苦喊出声,因怕他觉得自己不够勇敢,要将她送回长安。

  母亲走了后,父亲就像变了个人,她看着便觉得害怕,又因为处处和新入门的继母作对,愈发使得父亲恼怒。纵然家里还有次兄,可他也不过是个孩子,而且他已经开始像坏人服软示好了,她不要和叛徒在一起。

  她闭着眼睛等啊等,好在没一会儿阿兄就回来了。她不由得欢呼雀跃,扑过去跳到了他怀里,问他为何不打招呼就走了?他说有急事要去处理,见她睡得香就没敢吵醒。她把脸贴在他面颊时,感觉到一片湿痕,有些纳闷地问他是不是哭了?他一听就笑了,说没睡好,困得直达呵欠,所以才流了眼泪。

  想睡觉的时候确实会打呵欠,一打呵欠就不由自主流泪,这个她是知道的。

  因听到外边一片忙乱,她便知道要开拔了,于是想下来穿鞋子。但他却不肯放,反而把她高高抱在怀里很久,最后还莫名其妙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一辈子都会对她好之类。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她当时只觉得奇怪。

  他那时候也才十五六岁,却要背负无法言说的仇恨,带着母亲的骨灰和幼小的妹妹四处辗转,他心里该有多苦多累?这是她永远也无从得知的。

  父亲杀了母亲,这样残酷的真相,即便是对经历了无数苦痛的她而言,还是难以接受。

  可他只能将一切深埋心底,装作若无其事!因为彼时羽翼未丰,还要顾及幼小的弟弟妹妹,所以他无法和父亲撕破脸,甚至每逢年节还要虚与委蛇送信问安……

  第163章 继承

  犹记得有一回长安送来家书, 阿兄捧着发了半天的呆,她以为他想家了,便丢下手头的玩具, 趴在他肩头问我们何时回长安?

  他转过脸凝视着她, 唇线紧绷,深情肃穆,低声喃喃说等我成为安东都护。

  会有那一天的, 她无比憧憬的想,当时还为他的豪情壮志而兴奋, 浑然不知他为之奋斗的真正目的。

  如今他功败垂成,随着他倒下, 他曾驰骋多年的辽东大地也分崩离析。

  但他原本不会死的,如果不是李绛心血来潮, 突然去调查她的过往。

  如果她早点向他坦诚,她根本不在乎什么权势地位,纯粹就是和他赌气, 她也从来就没有身孕,一切不过是个幌子, 而且就算失去所有她也不在乎……

  也许那样的话, 他便不会铤而走险, 能像从前一样大局为重,步步为营, 等到羽翼丰满再杀回长安……

  如果他能早点告诉她真相, 她一定会理解他, 不遗余力地配合,绝不会和高鸣鸢针锋相对,让他左右为难, 也让自己深陷泥淖,被迫早日离开辽东。

  原本他们可以一起回到长安重新安葬母亲,也替她讨回公道,可世上没有如果。

  愧悔和痛苦将她一点点淹没,她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并抬手疯狂抽着自己的脸。

  她恨歹毒阴狠的父亲,恨不择手段的李绛,恨隐瞒她多年的阿兄,但最无法原谅的,是年少时蛮横愚蠢又莽撞的自己。

  真如李绛所言,她对自己的兄长有非分之想吗?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时,她的魂魄差点惊出躯壳。如果她早点明白何为男女之情,她一定会避嫌的。

  可悲的是,人之所悟,终囿于其所知。

  且不说从未有人教导过,即便真的有人耳提面命,十二三岁的她终归也无法理解,为何相依为命的阿兄突然成了别人的丈夫,她连见个面都需要层层通报,而她的妻子表面和气,背地里却满是仇视,好像她是多余的,明明是她后来者居上,如何却怨恨自己?她当然不忿,当然要变本加厉奋起还击,却不知在世俗的眼光看来,自己是多么的大逆不道。

  面前的老妇早就吓坏了,她似乎无法将面前癫狂失态的女子和记忆中活泼明媚的少女联系起来。

  喓喓和舒宁扑过来,用尽全力才将她压制住,又是拍抚又是安慰,好半天才让她缓过气来。

  冷静下来之后,她立刻命人去给宫里传话,说她今晚要留在寺中过夜。又派人去找郑云川,说有要事相商,随即让喓喓带舒宁回郑家一趟,去她从前的闺阁中翻找幼时佩戴的手镯、项圈、平安符等物,依稀记得都存放在一只妆匣里。

  她本该亲自回去质问那个曾是她父亲的人,但她太虚弱了,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而且她深知即便自己是太子妃,可到了她面前依旧是女儿,她压不过他的气势,何况她又有什么证据呢?这太惊世骇俗了,大家不会信,反倒坐实了她是个疯子。

  **

  郑云川日间当值,因此黄昏之时才过来。

  兄妹二人在此地重逢,都不胜唏嘘。

  想到上回和淑娘一起去东宫觐见时,她还浑浑噩噩犹在梦中,这回却能出宫礼佛,并主动邀他叙话,郑云川便喜不自禁。

  寒暄过后便在下首落座,轻声问道:“太子妃召微臣前来,所为何事?”

  她怕气氛太沉重,本想说自己并非礼佛,而是来看看当年亲自挑选的小乌龟,但话到嘴边却只感到疲惫,竟连说笑都觉得累。

  见她突然变了脸色,郑云川以为称她为太子妃她觉得生分,心下便有些动容,忙补充道:“无论称谓怎么变,你永远都是我妹妹。”

  郑鹤衣眼眶一热,忙将溢出来的泪意压了回去,勉力笑了一下,“我知道。”

  舒宁和喓喓已经回来了,也顺利找到了压箱底的小妆匣,从一堆旧物中翻出了红丝绳串的一对金银花钱,和老妇所呈的一比对,竟纹丝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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